归乡千里

FW 2021 · 第六章

1

你又一次看着女孩尖叫着从梦魇里哭醒过来。

自你们离开那片土地以来已经快有半年有余,甄素娥近乎夜夜那些属于你过往故事的梦。圆满她的愿望时,你确实不指望她能活下来。你自知自己所携带的魔术刻印已经因为过往而溃烂不堪——它纠集了过于繁重的欲念,除非是▉▉▉本尊的应身童,否则将轻易地被这它反噬。

女孩在出院回家后的第一晚便梦见了那个被溺死在水里的新娘。你依稀记得那穿着红衣的新娘被扯下盖头,脑袋被按进水里的样子。夫家需要一具女尸为亡子结一桩阴亲,至于这女尸至于是如何死亡的也不再重要。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模板你已然见过太多次,就连闭着眼睛都猜得出故事的每一段脉络走向。

女孩自然不像你,她被梦境惊愕到无法言语,哭着拉扯住你的衣袖,直至天亮都不曾再继续闭上双眼。可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始罢了。

她在梦里过着每一段你曾经见过的,别人的人生 。无论是因为年老无力而被子女丢进井里的老妇,还是还未曾认识世界,就被父母弃入井中的婴孩。时间一长,这些噩梦似的人生便让甄素娥不敢再入睡——你见她惶恐的睁着眼睛,牢牢地盯着窗外的明月直到白昼到来。你见她的轮廓不断消瘦下去,睡眠的缺失更让她无心又无力进食。

到什么时候,她会撑不住呢?你猜想着,又开始思考起在女孩死后你要做些什么。你的身体早已融进那片大地,或许你可以从来到女孩葬礼的朋友中挑选另一个孩子,假设你还没有腻烦这番不断寄生的生活.

毕竟,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比你生前所经历的种种过往要自在得多。

甄素娥愣愣地看向你,眼泪依旧在大颗大颗地滴下。你见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随后对你开口了。

在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她还会问问你这段梦境是否是真实发生过。你大可以告诉她一切都只是你用来吓小孩的故事,只是你也不觉得这种瞒骗能过得了多久。于是,你告诉女孩,如果认为这些是假事她就能开心一点的话,你不介意她这么认为。时间过得旧了,女孩也再不大问你这些个相同的问题了。

你竖起耳朵,有些好奇她会说些什么。

“爸爸妈妈怀疑我中邪了。”她先前哭得抽抽噎噎,直到现在声音里还稍许有些哽咽,“他们说,我被脏东西附身了,所以才会吃不下睡不着。他们去找了外面的大师,说是明天要来帮我除一除邪祟。”

“月姑,咕咕,”她试探地喊着给你取的莫名其妙的昵称,“你说大师来给我驱邪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消失啦?”

“这得看他的本事了。”你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如果是本事不行的假道士,说不定反而是我让他消失。”

你对为民除害没有兴趣,不过你确实时不时地需要进食一些人类——当然不是说他们的肉。刻印的扭曲让苦难和绝望本身成为了你的新食粮,离开那片“饱饫”的土地后,你才察觉你的能量与这些不堪紧紧相伴。

你想到很久以前你整日被摆放于庙宇中央的时候。人们在你眼前奉上金银财宝,向你讲述他们的愿望。可他们更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把那些不愿告人或是不可告人的痛苦告诉你。或许是因为你无法言语,无法把这些秘密告诉别人;或许是因为你是月姑,你应当是▉▉▉▉▉的应身,慈悲地容下所有人的苦难本就是你的职责——时间一久,你便把它活成了你的本能。

“但是,我还不想让咕咕消失呢。”女孩对你说,“当时我想要你把我从那里救出来,月姑做到了。我说要让咕咕找到一个活着的理由,咕咕找到了吗?”

你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会整天做噩梦的原因吗?”你突然对她起了更多的好奇心。

“嗯……我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一定是跟月姑有关的原因。因为我会做噩梦,会变得不想睡觉,都是在和咕咕你在一起之后才出现的状况。”

“那我不就是你父母说的脏东西吗?”你指了指自己,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否认女孩的话。

“是的,月姑就是爸爸妈妈说的邪祟呢。”甄素娥盘腿坐在床上,没有准备重新睡下的意思,“但是呢,因为是月姑救了我,我也和月姑约好了的,所以就算月姑真的是脏东西,我也不可以在完成约定之前把咕咕赶走呀。”

“就算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害得你死掉?”

2

“你觉得这就是让你会用魔术的缘由?”银发的英灵听了御主的故事后,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惑不解:“你说被鬼附身,鬼会用魔术?”

“是的,是的。”甄素娥忙不迭地点头,“大概就是人家说的鬼上身吧。我这一上身上了十几二十年的,也习惯了。”

“习惯……习惯你个头!”贝蒂忍不住一个爆栗敲在御主的脑袋上,“你清楚这种魔术的原理吗?你知道它需要消耗什么,会带来什么负面的影响吗?”

甄素娥一边抱着头躲开从者的手,一边哎呀哎呀地惨叫了几声,“我知道的啦,很危险的。之前在机场遇到的金姐姐说过,伊莉丝小姐也说过,贝蒂你现在说得当然我也知道。只是我当时实在没有办法的,贝蒂。”

“我说过要实现你的愿望,我会努力做到。”黑发的少女看着自己的英灵,“在找到你的幸福之前,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回到英灵座的。”

“你没有必要为我这么做。”贝蒂沉下气来,摇了摇头,“圣杯战争很危险,拿到圣杯其实可以算是一种意外之喜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渴望实现那个愿望。”

“我知道。”素娥点点头,“但现在它也是我的愿望了。”

“就算这样……”

英灵被噎得一时语塞——原本想好的数落的话,全都在御主那双小狗似的直率眼眸前败下阵来。她看着御主闪闪的眼睛,想起了那只还在旅店里独自待着的白色博美,先前的火气也随即消了大半。

“就算这样,我们也要先约法三章。”英灵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第一,你不可以直接和其他英灵战斗,太危险了。”

甄素娥点了点头,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甩动,反而更让贝蒂想起豆豆的小尾巴。

“第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使用消耗未知的你的魔术。就算使用,你也要时刻注意它所带来的任何些微的影响。”

甄素娥依旧没有拒绝。

“第三,”贝蒂深吸了一口气,“不可以把圣杯看得比你自己的安全更加重要。”

甄素娥眨了眨眼睛,对英灵轻声道好。

结界的边缘与现世的连结近乎于完美,以至于弓兵和素娥踏入这里一阵子之后,这才察觉到此处无星无月——尽管在这街边有这零星的几盏路灯,弓兵还是察觉到了这份怪异。

“或许是被乌云挡住了,也有可能是我们没找好角度。”听到从者的质疑,黑发少女也抬头看了看天空。

“可是,素素,我有另一种猜测。”走在前方的贝蒂就此停下了脚步,未着意于前方的甄素娥唐突地撞上了英灵的脊背,哎呦地轻声叫了一句。

“我们走进了某个英灵已经在这里布置好的结界。”

英灵扬起右手来,金色的弯弓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中,弦上之箭直直地指向着空旷的草地中央站着的少年。

遵循着先前定下的规则,甄素娥将自己藏在远离两位英灵战斗的位置躲避着。显而易见的是,贝蒂在和少年英灵的打斗中不占什么上风。尽管看起来年龄尚小,但英灵的力量与速度确实不容小觑。面对着弓兵的箭矢,他丝毫没有慌乱,近乎是擦肩而过地闪躲过三支箭矢的攻击。

不过,素娥也察觉到这并不是贝蒂的本意——弓兵并不指望就通过这几箭将枪兵的少年拿下。在少年躲避箭击而移动的刹那,银发女英灵将双足化为厚实的熊爪。

化为野兽的英灵足部发力,甄素娥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身影,她便已经来到了少年枪兵的身侧。她已经藉由宝具变成熊掌的右爪在少年还未来得及转身看她的时候就已经落下,干净爽利地一如女猎人从前在林间捕猎的模样。

可是这一攻击却被少年手上那看似笨重的青铜盾牌档得严严实实。

那并不是什么会被随便背着带来带去的摆设。甄素娥清楚,贝蒂的兽爪可以轻松地将金属钢铁像是撕纸般得扯碎。可在枪兵手中的盾牌上似乎连一星半点的划痕都没能留下。

这分明是眼前少年英灵的宝具!

“Lancer,▉▉的▉▉▉,愿意与您一战。”

少年沉稳地说着,而他的右臂也在此刻倏然发力——女英灵依托风声的变化及时收住自己的攻击而后退,野兽的爪在草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

女猎人的首轮突袭进攻并不顺利,而之后的战局里却又是更落得了下风。她甚至没有机会挽弓,只得用月神的弓箭当做近身武器,勉强格挡住少年挥舞的盾牌。

而这枚盾牌远不是枪兵唯一的宝具。甄素娥看到远处有雄鹰飞进这片结界之中。正当她以为这会给贝蒂带来一些帮助时,却不想那只鹰随着枪兵的哨声,服从地落在他的箭头,随后附身于少年英灵手中的长枪。

弓兵几乎是吃尽近身战斗的苦头——她尝试再次用野兽的双爪,可是被雄鹰力量所加持的长枪在被她握住的瞬间就爆发出耀眼的雷光。电闪雷鸣之间,银发的女英灵只得放下钳制住对方武器的机会,而熊爪的皮毛已被这雷电烧灼得有些焦黑。

甄素娥眼见贝蒂不断躲避着对手英灵的攻势,几乎没有还击而夺回主动权的机会,急得几乎要站不住了。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红色手串,发出了淡淡的光。

“叮铃——”

她也没能注意到,那消散在兵刃相接的打斗之间的铃铛声。

不知为何,枪兵攻击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待到喘息机会的弓兵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瞬间,金弓又一次出现在她的手中,而射击的准确度对于月神的猎手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可是枪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弓兵的动作,以至于贝蒂也停下了挽弓的动作。直到她看见枪兵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又将开刃的那一侧抵住自己的脖颈时,才匆忙用弓身直接击飞那把匕首。

眼前方才与她战斗正酣的英灵,现在却在尝试自杀!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甄素娥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英灵绝不应该是落单出现的,圣杯战争中的从者都应该依托自己的御主才能现身于现世啊。

那么,眼前少年战士的御主究竟在哪里?这个人想必不会离开这片结界太远才是。

甄素娥左右转转,而正当她见到不远处的小高楼时,她突然察觉胸口一阵闷痛。她看见贝蒂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于是她也想要走上前去。只是她还没走两步,就察觉自己腿脚一软,就这样栽了下去。

3

月神的猎人听见空气中些微风声的异动——它们混杂在怪异的情绪之中,她几乎要分辨不出来了。而在她犹豫的时间里,她听见御主的方向传来更清晰的声响,她不得不转过身去。

贝蒂看见鲜艳的血色此刻正如花般绽开在甄素娥的胸口,在这浓郁的夜色之中,看起来是如此得刺眼。

“啊呀……”御主轻喊道,似乎那枚子弹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弓兵脑海中一切的杂乱通通戛然而止了。御主左胸口被击中的位置她无法立刻判断,她只见到素娥向前踉跄了两步,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黑发的少女已经一个踉跄,栽倒在她的怀中。

第二发子弹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这次瞄准的是素娥的脑袋。贝蒂一手环抱住不支的御主,已化为兽爪的另一只手则用锋利指尖毫不费力地撕扯开第二枚金属弹丸。

月神的侍从本能地籍着风声和角度立刻找到那枪手的位置——她没有准备给对手留下任何的时间,月光编织的金色箭矢瞬时出现在她的指尖。她甚至未唤出她的爱弓,那枚箭矢便已经射了出去。

英灵多么希望,那一枚箭矢能够也像子弹一样刺穿那枪手的胸膛。

弓兵看向怀抱里的御主:素娥的反应在这个时候好像变得迟缓了一些。她发愣地看向自己左手一片血红色印迹的掌心,她只是想缓和胸口的钝痛,却不想这钝痛有着如此突然的缘由。

她低头缓缓看向自己的胸口,外套上的血色还正是殷红。黑发的少女好像这才明了这短短的几秒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蒂……”

“别说话!”弓兵紧紧按住御主出血的伤口,大喊着制止她,“我现在马上带你离开这个结界。就算现世的医生不行,这里还有许癸厄亚在。”

她一时间放下了过往刻在她灵基里的那些不幸:“有神在的话,你会得救的。她会救你的。”

“不要……”素娥说话的声音变得越发沙哑。而她的话语未能说完,就被带着血的咳嗽被迫打断,连最基本的呼吸看起来都有些困难,“别去……你不喜欢。”

“我……”

“素素,你别说话。你需要保留一些体力。”她打横抱起御主,这才察觉少女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轻盈了,“等你好了,你要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地听着的。”银发的英灵握住御主有些发冷的手,又重复了自己的誓言,“作为交换,你一定要好起来。”

银发的英灵用金弓划开融入夜色的结界——北斗星的照耀下,整个小镇的全景无障碍地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寻找方向不曾是她的障碍,在这进行圣杯战争的小镇里,找到一位英灵却又何曾容易。她抱着御主在无人的街道里穿行,却四处探知不得那位健康女神的气息。

最后弓兵无处可去,可怀抱里的分量越发沉重,温热的血液渗入熊爪的皮毛之中。冬天的风只稍轻轻吹过,血液的余温也荡然无存。银发的女英灵一脚踹开路旁已经打烊的药店,赤足踩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上,着急地冲进去大肆翻找着任何可以止血的伤药。

“贝蒂……”

御主的声音让她转过身,她发觉黑发少女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而她黑发的少女眼神逐渐涣散开来,她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再难凝聚从前那样的星光了。

少女循着温度,一点点抚上了英灵的脸颊。

【别哭。】

素娥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循着魔术回路构筑的念话传来,一边用手轻轻擦去英灵自己也未来得及察觉的眼泪。

甄素娥垂下手的那一刻,弓兵察觉到了——

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将两人紧紧相连的魔力此刻断开了连结。

弓兵抬起手,为御主覆上未合的双眼。

4

“月姑是鬼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月姑也已经死掉了呢?”甄素娥擦干眼泪后又坐了一会儿,你听着她呼吸的声音,自然知道她的情绪逐渐平缓了下来。

“你很害怕死亡吗?”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向她提问了起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同这样的女孩有接触了——在那井底深处无法求知的年岁里,被你吃掉的灵魂总是满载着无法继续担负的苦痛,死亡对她们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比起害怕……”女孩抓了抓头发,“我好像更多的是有些好奇。你看,月姑你带来的这些故事里,大家似乎很害怕死亡,但最后又都选择了死亡。我想不明白……”

“素素觉得,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死掉了的话,就回不了家了。”女孩掰扯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并不愿往这个方向细想下去,“但之前我们家的宠物小狗死掉的时候,外婆说过小狗会变成星星,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假设真的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的话,我也想要变成星星。”甄素娥这样对你说着,像是在说一件期待了很久的事情那样,“我要从最高最高的天上,作为星星保护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婆和我的姐姐,保护所有我喜欢的人。”

“人死之后,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你回答。

“啊呀,不会变成星星吗?”女孩有些惊讶地看向你。

你摇了摇头,没再多补充什么。

你想起那人的身体倒在井边的样子——血液已经从各处的伤口流干了,等你爬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身底下的液体早已是干涸的褐色。你试着开口唤她,尽管你知道自己发不出声音,也知道她再也听不见了。根尘识随着地水火风的溃散而不复存在,而她的那一缕意识在死去后应该就已经落入了全新的轮回。无论她成为了什么,她都不再是她了,不再是你的▉▉。

黑色的月蚀虫被死亡的味道吸引过来,一只接一只地落在她身体上。你看着它们钻入她已经凉彻的身体,从她的内部将她分解干净,完完全全地交还给你身下的这片土地(你的身体)。

你看向她的脸——月蚀虫自然不会放过那里的养分。你看到黑色的甲虫从她的眼眶中爬出,一点点蚕食着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瞳,就好像她的眼睛本来就是那样的漆黑。

那是你对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

“然后呢?假如是这个样子的话,为什么大家最后还会选择……”女孩不敢把“自杀”二字说出口。她憋了半天,也想不到要如何委婉地表达。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有些委屈地暗示你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活不下去了,所以会想要寻求死亡。痛苦已经超过了活着的本能,所以就会去寻求死亡。”你自顾自地对女孩说,全然不懂她能否理解你的意思,“假设没有什么需要怀念的,那么就不会有想要留下的执念了。”

“那么,如果有依旧在牵挂着的呢?”

如果执念过于深重,会被卡在六道轮回之间,徘徊于生与死的缝隙——像你一样。

你又看了一眼女孩的样子,看了看女孩那双期待的眼睛。于是,你修改了答案:

“那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从最高的地方看着你所牵挂的人,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Fin.

流星般的箭矢轰炸在地面上,她已经完全不在意失去御主后,剩下的魔力还足够她支撑多久——就算对于拥有出色单独行动的弓兵而言,卡利斯托此刻的消耗也过多了。

在确定甄素娥死亡的那一刻,弓兵已经宣判自己的圣杯战争在此终结。现世的这副身躯也好,被从星辰之中提取出的意志也好,此刻站在圣普拉斯特的“贝蒂”皆因为甄素娥才有机会站立于此。现在她失去了甄素娥,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就连“贝蒂”这个代称,也没有人会再用了。

因此,支撑她在这里继续挽弓的是什么呢?

既然卡利斯托已无关于圣杯战争,那么“贝蒂”所要完满的事情也仅剩下一件而已:

她要替她的御主报仇。

箭矢如同月光将结界扯碎。卡里斯托从不是战士,她自然也无法拥有那些史实中的勇士们才能有的破城灭军的宝具。只是,眼前这撕破一切的箭雨每一支都是她愤怒和绝望的化身,从神代积累至今,被高悬于星空的无数泪水在此刻尽数落下。

这份被压抑已久的苦痛,早就足以将军队吞没——不远处枪手原本所在的楼宇为此塌陷,连这片空旷的田地上也落下了数不尽的坑陷,如同被炮弹火药所袭击。那少年模样的英灵开始还在手中的盾牌加以阻挡,然而过于密集的雨幕还是穿过盾牌旁的缝隙,刺入他的皮肉。

卡里斯托看向枪兵,似乎那少年在对自己说什么。是道歉吗?可这些道歉究竟有什么意义,一字一句皆如赫拉曾对她的诅咒 ——她快要被这份悲伤撕裂,彻彻底底地变成野兽。

正在此时,少年英灵的身影倏地从她眼前消失了,只余下残存的魔力还徘徊在空气中。

连敌人的踪迹都失去后,卡里斯托瘫坐在此刻已经满是伤痕的田地上。在故乡的阿卡迪亚从未见过的雪花飘然从天上落下,像是天空在落下她无法留下的眼泪。

她呢喃着御主的名字——她的灵魂应当已落于冥府,可是自己未曾历经死亡,更无法找到冥河阿克隆究竟在何处。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考,她急切地转过头去,只见半晌前在她的怀抱中断了气息的御主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她披散着长发,对英灵露出一个微笑。若不是她的胸前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洞口以及方才干涸的血迹,卡里斯托就要以为之前那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了。

太过头了,笑得太过头了——少女的嘴角不自然地扯开着,眼下的肌肉确是半点动静都没有。这份不协调感让卡里斯托瞬时冷静下来,她不敢走上前去迎接对方的拥抱。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新年快乐,新世纪快乐!”她的御主兀自说着,一边向着英灵的方向走去。卡里斯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祥的阴鸷之气环绕着御主的周身,似乎只要更靠近她几分,那浑浊的恶意里就会有千百只手伸出,将她撕扯入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

“啊,你比我想得要敏锐一点诶。”眼前熟悉的少女敛起了怪异的笑脸,重新睁开了眼睛 。弓兵才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此刻变得无比骇人——不似常人的眼睛,少女此刻的眼白变为墨色般的漆黑,中央确实空洞至无色的惨白,“我以为能多瞒住你几分钟哦,我不是甄素娥这件事情。”

卡里斯托刚想开口发问,却被眼前已变得陌生的少女牢牢地攥住手腕,力气之大甚至让身为英灵的她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卡里斯托。”少女说,“我知道你想问我是谁,是不是还想让我放下甄素娥的身体?那我们来认识一下吧。”

“你可以叫我月姑。”她又一次对着英灵露出了笑容,少了几分伪装的诡异,却是写满了怨毒:“我是召唤你来到现世,即将成为你御主的怪物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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