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综上所述,圣杯战争选择参赛者的基准并不涉及魔术能力?”黑发的少女看着手中圈画一气的笔记,随着高速公路而颠簸的车厢丝毫没有影响她识别书写的能力,“唯一的标准就是是否有需要圣杯来实现的愿望。”
“然后,所谓的圣杯是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她的指尖从一处圈出的文字移到了另一处,而后认真地问坐在一旁的银发女性:
“贝蒂,你觉得如果我向圣杯许愿再给我三个愿望,圣杯会答应吗?”
被点名的英灵闻言,不想再搭理御主,只是一言不发地重新转头看向窗外。外头的艳阳高挂,将无垠的枯黄草地照得看起来有些发烫。英灵将一侧的脸颊贴上车厢的窗玻璃,只有这份冰凉隐约地提醒着她眼下是现世的冬日时节。
她从玻璃的倒映里瞅见素娥的脸,只是阳光将那倒影拉扯得模糊不清。很快,她便察觉到有一份重量落在她左侧的肩膀上。
“好嘛,不要生气嘛。”她的御主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人家也不是开玩笑的。你想,如果我们有三个愿望,就可以你一个,我一个,豆豆一个,多好!”
英灵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突然连自己本来打算说什么都忘了,纠结了半晌,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先等你拿到圣杯再说”。
“不过,我不是魔术师的话,会对贝蒂有什么影响吗?”甄素娥盯着笔记看了一会儿,又跑出了新的问题:“理论上,英灵在现世的姿态需要魔术师提供魔力来维持对吧?但我可是彻头彻尾的麻瓜哦?啊,我是说普通人。”
少女快速把自己的用词替换成不需要了解流行文化的版本:“总之,我应当没有能力给贝蒂你提供魔力才对……这样是不是会影响你的发挥呀?”
英灵的心里确实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不如说,这是她现世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假设,甄素娥本人确实没有作为魔术师的资质和能力,就算自己作为弓兵,也绝不可能像上次在机场那样自如地使用宝具才是。
英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要确认自己的存在似的,张开,继而收拢。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光滑得让她多少有些不适应。在成为星辰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曾拥有这样身为人的资格。
“目前看来,并没有你所担心的那种情况。”她重新放下自己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膝盖上白色毛团的小脑袋,“从和狂战士战斗的过程中看来,我觉得一切都挺正常的。”
“那就好!”甄素娥听闻此言很是高兴,贝蒂瞥见她又在纸上记了几笔,“如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哦。”
英灵看见自己的御主突然停下了笔,随后侧过身来,收起了笑容,难得认真地对她说道:“贝蒂,能不能答应我,千万不要不告而别?”
弓兵望进御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倏然间,一副她生前未曾见过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英灵看到身后的现代建筑中燃起的大火,红与黑交织成一片更胜冥界的惨相。某种力量牵引着她抬头仔细看向那片烟尘之间的某一处窗户,然后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贝蒂感到膝上的小狗突然颤抖了一下,这才察觉自己不自觉地在手上多用了几分力道。她赔罪似的安抚起豆豆来。小狗很是受用,咕噜噜地往她手心里钻。
“我不会的。弓兵的身份让我比起其他英灵来说,不那么依赖御主的魔力供给。”贝蒂摇了摇头,“因此,就算是魔力的供应真的出现了问题,我也还能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诶,这样哦!”素娥对这个回答很是受用,又转过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地自学圣杯战争101的课程了。
英灵又一次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和落于田野中的红色农房与先前突然看到的那番景象重叠。恍惚间,她仿佛又在荒野上看到那片火海中的那扇窗户。视野穿过烟尘,她看见一个影子从那里跌落出来,轻飘飘得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最后落入下方红色之中,消失不见。
英灵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但她决定不向她的御主提起。
大巴在经历数十个小时终于抵达终点站时,甄素娥和豆豆几乎是一块儿跳下车的。跟在她们身后的银发英灵一手牵着行李箱,看着她们近乎相同的伸展动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唉,贝蒂坐了那么久,都没觉得腿酸吗?我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甄素娥吐吐舌头,不自觉地又和身旁的小狗同步了动作,“做英灵真好哦!”
“是你自己要这么一路过来的。”弓兵想起两人在旧金山的公寓里摆放完行李,照着黄页和地图挨个查找前往圣普拉斯特的方法。最后,素娥一拍脑袋放弃了仅一个小时出头的飞行,选择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与大巴的路线。
“唔,但是坐飞机的话,我只能买得起一个人的往返票。但是,我想……”甄素娥解释道,声音逐渐减弱到嘀嘀咕咕得让贝蒂听不清晰。
“好了,既然来都来了,我们就不说这些了!”黑发的亚洲少女突然又振作了精神,话语间流淌着某种东亚文明传统美德,“我们先去找张地图来看看有些什么好吃的。”
圣普拉斯特这样的小镇处处透露着与甄素娥所长大的城市不同的气息。比方说,她们所乘坐的灰狗大巴的终点站不过是一块竖着简单站牌的空地,而她甚至不需要走出这片空地,就能一眼看见不远处的游客中心。
“这个镇子的中心区域就是这条街了哦……”她翻着英灵藉由流利的英语所要来的地图和游客导览,比照起玻璃窗外的街道,“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大,不过好吃的还是蛮多的。贝蒂贝蒂,你看,每周六周日早上还有本地特色农贸展,我们到时候可以去看看……哎呀!”
御主的轻呼让英灵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带着红色贝雷帽,披着绿色风衣的少女直直地撞上了甄素娥。不需要贝蒂去扶住她,黑发的少女灵巧地换了脚下的步势,顺畅站稳的同时,也捎带着接住了差点落地的那位少女。
“你还好吗?”贝蒂瞧着甄素娥用英文向对方确认。似乎是因为对方和她一样有着一副典型的东亚脸孔,英灵发觉御主放慢了语调,“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吗?”
贝蒂并不像素娥那么热切。事实上,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上,已经开始聚集魔力。多年身为猎手的本能让她习惯性地掩藏起自己的意图,假装并未意识到那位少女魔术师的身份,以及与她所相连的,极为不详的从者的气息。
自己还没有同素娥仔细讲解过念话的作用,现在贸然使用,万一惊动了对方怕是会更加被动。贝蒂一边计划着,指尖一边凝聚着月光,形成一柄金色的箭矢。
在弄清周围的情况之前,弓兵不打算贸然动手。如若眼前的魔术师没有对素娥不利的意图,她决定当作这次会面没有发生过。银发的女英灵看着陌生魔术师的视线从素娥的身上转到自己身上,随后又低下头去看了看白色的小狗。
“我没事,谢谢。”她讲起英文的声音稍许有些生硬,不过距离无法辨识还相差甚远,“他,很可爱。”
然而,当少女试图蹲下身,抚摸小狗的脑袋时,甄豆子少见地呜咽着冲着女魔术师龇起了牙,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盛满了威胁。
“呀,豆豆,这样很没礼貌的哦!”甄素娥察觉到豆豆的异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女魔术师笑了笑,“他平时也不这样的,今天可能一路过来有点累了。”
女魔术师最后又看了看银发英灵,随后摇了摇头,与擦肩而过的素娥挥手道了别。待到她那气息不详的从者一同消失后,贝蒂才松开手中的箭矢,魔力如同星尘一般消失在空气中。
弓兵刚想同御主说起方才的危险。然而,还没等贝蒂开口,她便瞧见甄素娥弯下了腰,佝偻起身子来。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就连贝蒂都能听出其间的困难。黑发的少女如同支撑不住身体似的,摔落在地上,右手攥紧了胸口的衣物。
“素素!”
弓兵见状立刻试图将她扶起。她瞧见御主的脸上变得苍白,找不到一丝血色的踪迹。她想要带少女去几步之外的金属凳子上坐下,而素娥近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好不容易站起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绞得死紧,以至于弓兵错过了那其中一闪而过的黑色。
“……饿……”
弓兵看见御主张了张嘴,但无法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可素娥并没有给她继续探究的机会,便昏了过去,闭上了眼睛。
2
现代的娱乐方式确实比过去要多很多了。贝蒂坐在一所老旧教堂附近的长椅上,一边看着豆豆面对杯子里的食物大快朵颐。
下午在急诊室的等候室等待时,她已经把房间里能看的杂志翻了个遍——从时尚美容一路到影视导览,最后吸引她最久的还是那本枪支导购。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各种型号的,可以被认为是现代弓箭的东西,又在看到价签的同时打消了冲动消费的念头。
金发的护士向她简单地交代了甄素娥的身体情况。弓兵自动过滤去那些她不理解的现代医学词汇,最后向眼前的护士总结式地提问:
“所以,她没什么大碍是吗?”
金发的护士点了点头。贝蒂见她转身将一袋液体挂上了病床上的金属支架,然后连接上扎入素娥手背的细长导管,“可能只是单纯因为旅途引起的劳累,你的伴侣她……”
“是朋友,她是我的朋友。”弓兵立刻纠正道。
“噢,真是抱歉。这真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误会了。”金发的护士改了口,“你的朋友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健康,应该休息一会儿就会醒来的。”
贝蒂点了点头,正准备在素娥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却被护士给阻止了。
“噢,不好意思,宠物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她看见从包里急切地探出半个脑袋的白色小狗,“我知道他真的非常可爱,但是你必须得把你们的宠物……”
“是她的宠物,不是我们一起养的。”弓兵又开口纠正到。
“……你必须把你朋友的宠物带离这里,除非他是工作犬。”护士再次改口道,“再次,我对此很抱歉。”
“豆豆,我们被赶出来了。”贝蒂牵着博美犬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白色的小狗绕着她转了两圈,又汪了几声,英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给宠物喂食了。
如果是甄素娥还醒着的话,或许她会对护士说“豆豆虽然现在还不是工作犬,但他可以学!”贝蒂向附近咖啡店的店员购买一份宠物可食用奶油的时候,一边回想刚刚的事情,不由得想兀自笑了起来。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眼前的男性店员身上。不然,她一定会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付钱,而对方给她的食物也远超过应该有的量。
不过甄豆子显然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小问题。他几乎要把脑袋都钻进咖啡杯里,恨不得将里面的奶油刮得干干净净,也无暇去管自己嘴边沾了一大圈奶油的痕迹。
贝蒂抬起头,看向上方异常清醒明亮的星图。圣普拉斯特作为一个偏远的城市,相比她们先前所处的超级都市必然有很大的差距。不过,刨去干燥的气候和枯黄的天地,还是这样的地方才让弓兵更有重新活着的感觉。
在那十五年的流浪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阿卡迪亚。
然而此刻望着夜空的她,却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她的御主和她在旧金山公寓的天台上,用自带的望远镜看天象的事情。
“天枢、天璇、天玑……明明很好听的!结果,现在在写论文的时候,要把它们统一用希腊字母命名啦。”甄素娥说道,贝蒂捕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不满。
“就是那几颗……你看到那边的几颗星星了吗?”甄素娥抬手,指向北方天际的勺柄和勺斗,“那个就是北斗七星。”
“在我遇见贝蒂的那个晚上,我在我的梦里看到了这几颗星星。”黑发的少女看着远处的天幕,像是沉入了美好的回忆,“在我梦里,我的朋友唱了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歌。她一边唱,我一边看到湖面上北斗七星的倒影在闪闪发光。天上开始倒下我从没有学过的,超过一切我所知的天象级别的流星雨。”
“接着,我看到贝蒂你出现在湖面中央的流星里。”素娥重新看向身后的英灵,“我当时在想,我真的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啊。我从来没有在梦里那么开心过。所以,我就悄悄许愿,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我不是在做梦就好了。”
少女的眼眸里像是有群星在闪烁。透过她的眼睛,她几乎就要与她的御主一同共享那份属于梦境的回忆了。
“结果,这一切居然成真了!虽然没有流星雨,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掉进了游泳池里,但是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那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那是为什么,弓兵想。她非常清楚那张绘制在泳池底部的召唤阵以泳池表面倒映出的北斗七星为触媒,将她从北方的天空重新带回了人间。
弓兵看着御主兴奋的模样,决定把这件事情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从来没有向圣杯许过任何愿望。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哦,”东亚少女转过身,“这是什么我不自知的愿望的话,那我想我的愿望已经被圣杯实现了。接下来,我们只要以你的愿望为目标就好了。”
“贝蒂,”甄素娥笑着问到,“你有什么愿望需要圣杯实现呀?”
弓兵没有回答。
这绝非是她忘记了自己的愿望。相反,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向圣杯所渴望的是什么,也从不未这个愿望而后悔。只是当她看到御主坦诚的笑容时,她突然失去了告诉她自己愿望的勇气。
“我……我希望能有机会和阿卡斯好好聊聊。”贝蒂避开了素娥的目光,转头看向在天台的小凳子上蹲着的豆豆,“过去没能有机会,也算是我的一个遗憾吧。”
“那贝蒂,你可千万不能错过今晚的流星雨。”甄素娥让出手边心爱的望远镜,“我现在可以让你的愿望非常短暂地实现一下。”
英灵有些好奇地等待着御主的解释。
“这是我先前就打算要带你看的迎接礼,就当是我不小心把你召唤到水池里的赔罪。没想到误打误撞地碰上了你的愿望。”素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晚很适合观看小熊座流星雨。虽然,理论上有将近一周的出没时间,但真正适宜观察的峰值也只有这12个小时。”
她转头看向天边七星勺柄所指向的位置,不远处闪烁的明星便是北极星。天边陆续有一道道的银白色的光芒划过,在漆黑的幕布上留下现代都市的灯光无法抹去的印迹。弓兵重新看向自己的御主,她正兴奋地向自己介绍着北天的星群,又不时地为火流星发出惊呼。
倘若,时间能在这一刻暂时停止呢?
英灵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变得柔和的眼神和轻轻勾起的笑容。她重新看向天边,享受她所惦念的小熊为她绘制的夜空。
3
若你将石子掷入水中,你期盼平静的水面被你扯碎,掀出内里的涟漪。
然而,黑色的水面会吞掉它,继而心满意足地归于平静。
水主要的组成是一些黏腻的潮湿,一些融化在风里的温柔,一些闪烁的粼粼光点,以及一抹漩涡之下的,不可见底的黑色。
那抹黑色漫长而恢弘,波涛声在你耳边均匀地胡言乱语,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自己回到了出生的地方。曾经,那些来找你的信徒也是那么单调而窃喜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字眼,你也曾是倚在你的莲花座上,那样冷眼旁观他们的愚昧,又渐渐对他们的渴求习以为常。
是的,你开始习惯和理解那些黑色了,它会用深爱世人的眼睛看着你,像是安稳地被包裹于母亲的胎内,连反抗的力量都被羊水吞没。
你开始反复而无意义地嘟囔它的名。
你用你所知的和你所不知的无数种语言呼喊它的名讳。这跨越无数语言的名字不需要学习,它藏在你本能的深处,如同每个婴儿咿咿呀呀呼唤自己的母亲那样顺理成章。你觉得自己被扔进反复出现的梦境里,又反复被抛起,你唤它唤到舌头僵直,浑身冷汗。你近乎要被融化在羊水之中,像是不舍得离开母亲的身体,而重新被带回家的孩子。
你突然忆起,不是“它”,是“她”。
她如此粘软。你低头看去,她的影子如同孔雀开屏,黑洞中伸出千千万万只手,森林的风几乎停了。你过了半晌才发现,原来只是她在用身躯为你拦截那些风。她吞掉了她所见的一切,犹如盘根错节的巨大阴影拔地而起,她化作准备捕食的大口,一路吞没畸形的青苔,又将之吸收,最后逐渐变成足以遮星蔽月的怪物。
而她正迈着那样的步子,准备朝着另一个人而去。最后,她会将那个人也吞噬吧。
她会将那个人也一起吞噬!
这个念头突然惊醒了你,可你未能来得及掷出手中的骸骨,她的手已经点上了眼前金发护士的额尖,如同母亲的吻轻轻落在婴儿的额头。你瞥见那红色手串上的甲虫在那一瞬间发出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芒,可你却觉得双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似的,疼得你几欲流泪。
你用指甲掐碎手中骸骨的残片,尖角刺破你掌心的皮肤,这才好不容易稳定住你的心神。
你重新睁开眼睛,先前严肃镇定的护士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她的五官扭曲到了近乎非人的程度,你觉察到她在波动——看不见的黑色咬开护士的喉咙,把慈悲掩盖下的无数鲜血淋漓的苦难直直地灌入她的心口。
随后,她将无辜的女人也同化成了触目惊心的痛苦。
你能有所反应的时候,护士已经用手中黑色的原子笔划开了自己的喉咙。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射在被漆得苍白的空间里。尖叫哭喊声和脚步声不断地在空间中交织,以至于此刻你无须再用到魔术暗示,也能毫不被人注意地走开。
当然,你也不只是这里唯一一个趁着混乱离开的人。吹入走廊的寒风让你意识到身后的紧急出口门被推开,你的视野只来得及抓住黑色长发的尾巴。这时候你才发现,她素白的衣服上依旧滴血未染。
你匆忙跟上那团黑色——她吞咽下的痛苦并未让她重归于平静。你甚至察觉那团黑色的波动更加明目张胆了起来,浅尝辄止已经无法让她的欲望被餍足。她已经不再是平静海面下的漩涡了,深黑与海水化为一体,诡谲而绮丽地卷起近乎连接夜空与深海的风暴。愤怒和狂热的杀意在那之间奔涌着寻找出口。
她近乎是拖拽着甄素娥的身体,怪异而快速地在诊所后的林子里穿梭着。她的步子并不稳当,却并未扭转过方向。你立刻意识到那份怒意并非是漫无目的的,而那个目的也正在她所去往的方向。
那份愤怒却抹消了你先前无端的不安——那种愤怒是陌生的,非是猎手盯牢猎物似的执念,却更像是想要夺还所失的母兽。
藉由从林间穿过的月光,你这才看清那团黑色的目标。
那是一个拖拽着孩子的男人。
4
迦砂将碎骨掷于素娥身前,黑发少女的脚步在此刻停下。她抬起头,望向北方的星空,吸引她注意的是从那里传来的动物的鸣叫声。几只秃鹫从夜空俯冲而下,顺着碎骨的痕迹将黑发的少女包围了起来。
迦砂并不打算真的伤到她。那阵无端而来的愤怒,连系上先前诊所护士突然的自杀后,迦砂决定要提前阻止少女的行动了。在他所读过的关于魔术的书籍里,他并未有机会接触到任何可以用来理解甄素娥行为的知识:少女率直无保留的性格当然并非伪装,而这糅合着极恶毒诅咒的魔力却也绝非是他的误解。
然而,眼下甄素娥身上那极古怪的分裂感也并非眼前燃眉之急。处于异常状态下的她显然不会在下手时分个轻重缓急。或许劫持男孩的那个男人确实该被教训一顿——迦砂清楚他并不怀好意,而魔力的波动也出卖了男人魔术师的身份。可他不敢保证无辜的男孩会从那黑色的魔力之下毫发无伤。
不管怎么样,不能再放任她伤害无辜了。
“为什么要妨碍我?”
迦砂听到从素娥身体里所发出的声音。或许是早先听过少女原本说话的声音,这话语里那微妙的错位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他才知道自己恐惧感的来源:少女在说话时,根本就没有张嘴。可以和她对话沟通的这个念头,还未在迦砂的脑海里站稳脚跟,就被他立刻打消了。
“为什么要妨碍我?”
问话夹杂着铃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这一次,同时伴随着少女的质问而向着迦砂袭来的还有一团黑色的魔弹。迦砂匆忙用余下的碎骨位置搭建起一道魔术屏障。他瞧见那黑色的魔弹击打到屏障时,闪过一丝诡异的虹色。随后,魔弹包裹着从屏障下吸取拖拽下的魔力,滴落于地面。
迦砂仔细看了看那黑色的魔弹。借过残存的月光,他这才发现每一颗魔弹,都有着甲虫的形状。
可转瞬间,那一丝光亮却突然消失不见了。迦砂抬起头,这才发现,黑色的魔弹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遮蔽起这片林区。
黑发的少年准备从身上拿出最宝贵的道具来——不同于先前假货,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也正昭示着这人骨中藏着的力量非是先前那些碎片所可以比拟的。他无暇顾及被劫持的那个男孩此刻的哭声,正准备重新抢夺先手时。
少女的身影在那一刻停顿了下来,而魔弹也如潮水般迅速地退去了。
迦砂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给手枪上膛的声音。他半是指挥地吹起手中的人骨制笛,指挥秃鹫们列阵于少女身前,以免她在毫无准备之际被小人偷袭。
盘旋的大鸟打乱了男人开枪的节奏。他见素娥没有更多的动作,遂决定干脆将这个易爆的危险留在这里。到头来,他的任务其实只有手里的这个孩子,其他的事情——无论是其他魔术师,亦或是圣杯战争,都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思及此,他狠狠地拽起努力赖在原地的男孩。他甚至不介意将男孩的手臂就这样折断——这点损伤,想必交还给魔术世家分分钟就可以复原。自己得到的命令不过是保证他存活,雇主倒也没有交代要让这孩子毫发无伤啊。
这孩子叫什么,似乎是给那无聊的女人娶了一个名字来着。他不大记得,不过这也不大重要。他看着听着男孩的哭声变得越发烦躁:假设把这孩子打晕了扛走,那也是没有违反任务规定的,对吧?
男人高举起枪托,正准备朝着男孩的后颈处敲去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林间响起了:
“你在对那个男孩干什么!快给我放下他!”
他发现先前那个行为诡谲的少女又清醒了过来,但她有什么地方和之前变得很不一样。男人解释不清自己的直觉,可这也并不影响他重新用上了膛的手枪对准少女。
“你是不是在贩卖人口?!”黑发的少女丝毫没有退怯的意思。尽管她流利的英文里带着一点口音,但这并不影响它被盛怒衬出的气势:“现在立刻把他给我放下,不然就不要怪我动手了!”
他几乎要笑了。少女什么武器都没带着,身上
更是没有什么魔术的气息。如果不是任务执行期间赶时间,他倒是不介意看看少女打算使出些什么招式。
男人扣动了扳机。可那子弹还未来得及靠近黑发少女,就已经在中途被突然飞出的绿色魔力尽数吞噬。绿色魔弹所坠落的地方,地上的几棵野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腐蚀了似的,立刻枯败发黑了起来。
“这位小姐说的很对!”另一个声音在林间响起。男人顺着声响找过去,看到一条盘踞在枝桠之上的金色长蛇。
他看见长蛇开口说话了。
“如果不想承受女神的怒火,现在就把罗宾放下来吧。”
“不然等姐姐她们来了,可有你受得啦!”
5
对星辰来说,从高空俯瞰人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于贝蒂而言,在她作为大熊而被固定于天际之时,便是她有记忆的最后一幕了。因此,也只有回应召唤,重新现界于人世之后,她才能通过天神给她的“祝福”以获得这份旁人难以得到的体验。
这本该是件很特别的事情——街道的图像在她的意识中展开,人类,乃至于动物,都像是大大小小的原点散布于街道之际,建筑之间。北斗星将北半球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城市,乃至再小的街巷的位置拆解清晰,解构完成后放置在她的意识中。这片星星点点的光景,于她而言,也可以说是仅她一人可见的星空图。
不过,享受这一切的前提是,弓兵本人并未处在极度的焦虑中。她的左手紧紧捏着被御主扔在病房里的外套,右手则握着一柄如月色的长弓,立于林间试图寻找失踪了的素娥的身影。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得出去一些碍事的老鼠。
魔力织成的一席素白色的旗同还是比御主赠予的现代服饰更加便捷些,弓兵一边瞄准远处近乎无法看清的黑点,一边想着。箭矢穿越过丛林,借着晚风的力道,如同月光般地流动出去。
一声吃痛的男声响起,随即传来的则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贝蒂甚至懒得回头去看一眼,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目标。
甄素娥,你最好不是自己离开病房的。贝蒂皱起眉头,恶狠狠地在心里念叨着。
可转念,她又想起原本干净的走廊墙壁上的血污——她听其他的护士说起了先前的事故:那位和她解释过御主身体情况的金发护士突然试图用自己的原子笔割喉自杀。尽管抢救及时,她活了下来,但依旧不排除引发后遗症的可能性。
她最好还是自己离开的吧,贝蒂一面在林间快速地寻找着方向,一面更正了自己不久前的念头。
毕竟,比起那种鬼鬼祟祟的老鼠,这里有更加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弓兵向来对森林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但某种熟悉而充满诅咒的气息盖过了她原本的抗拒。如果那气息来自于她所知道的那位英灵,眼下正位于这座城市的圣杯里究竟是什么成分,恐怕也要成为一个该考证的议题了。
更加迫在眉睫的是,她必须得保护甄素娥离开这里。
甄素娥追着绑架男孩的男人跑了好一段路,锻炼有加的身体丝毫看不出是午间刚刚突然昏倒过的样子,无论是步伐还是呼吸都没有因此变得紊乱。此刻,她的手臂上还缠着一条她并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蛇——她对金色长蛇唯一的了解便是它叫做帕恩,连她们此刻的结盟也不过是一时起意。但对于素娥来说,这都没有关系,毕竟她们都有着打击人贩子的共同目标。
“帕恩,我们靠近他了!”黑发的少女对手臂上的蛇说道,又抬头对着前面的男人大喊道:“把那孩子放下!”
“再加把劲啊,素素!”被称为帕恩的长蛇鼓励她,“好了好了,我们在靠近了。这个距离我可以再试着攻击一次。”
还未等帕恩准备好毒液魔弹,一支金色的箭矢就从一人一蛇的斜后方飞了出来,直直地扎入男人抓着罗宾的手。男人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支箭的来袭,当血液从中箭处流出,他一边喊着痛,一边渐渐放下了力道。
甄素娥自然没有放弃这个好机会,飞上一脚正中男人的下巴,把男他踹翻在地。少女赶紧拉起摔在地上的男孩,拉开和男人的距离。
那支箭——她当然察觉到了那支箭的主人。素娥欣喜地转回头去,只瞧见那银发的俏丽身影立于枝杈之上。在看到男人暂时无法起身后,她收起手中的弓箭,从树杈上轻盈地跃下。
“哎呀呀,好久不见啊。”抢先一步和弓兵打了招呼的,是此刻环绕着罗宾的金色长蛇,“先前就感受到月亮的气息,原来这里还有其他姐姐和我认识的英灵呢。”
贝蒂有些敷衍地回应了帕恩的招呼。
“原来你们认识吗,帕恩?”
“是呢,”素娥看到蛇做出了一个类似人类点头的动作,“姐姐和弓兵小姐毕竟是同出一系的英灵。虽然过去没什么交集,倒也是听过彼此的名字哒。”
“什么?帕恩原来是英灵吗?”
“这次只能算是姐姐的一部分呢。”蛇又看向了素娥,“被召唤前来的是姐姐,我不知怎么就跟着一起来了。”
“如果想要闲聊的话还是换个时机吧。”贝蒂摆摆手,显然是一副焦急的模样,“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般,素娥突然察觉一阵阴冷的风从身后刮来。她发现原本就正对着那个方向的罗宾此刻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妈妈……”男孩的声音哽咽着,问着他在这里最为熟悉的帕恩,“妈妈……现在在哪里?”
黑发的少女察觉原本对男孩有些疏远的弓兵此刻将男孩拉扯到自己身后,她那双灵巧的双手,此刻也重新被棕熊那厚实的皮毛所包裹,牢牢地挡在前方,似乎不打算让来者再靠近罗宾一步。
她察觉到自己的意识里突然出现她未曾见过的一幕:她看见一只棕熊小心地收起自己的利爪,托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小心地将他交到面前的老者手中。
棕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喉咙只能发出引起婴孩大哭的低吼。她收敛起自己的声音,最后看了一眼老者和婴孩,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回不远处的丛林中。
“这圣杯怎么会真的允许她被召唤出来……”素娥听见贝蒂说话的声音,瞥见她眼角隐隐约约挂着一些湿漉漉的痕迹。然而,此刻并不是提问的好时候。黑发的少女跑回英灵的身边,她这才转身发现,来者是披着一头红发的成年女性——如果忽略去她如巨蟒般的身体,浑身的鳞片,和已然不算清醒的神智,她确实是一位美貌的女性。
贝蒂和帕恩的戒备让甄素娥多少多了几分好奇。显然,这位女性也是同她们一样身份的英灵才是。为什么她们会是这样的态度?当黑发少女正在揣摩的时候,那红色的女性英灵便向着先前因受伤而倒在一边,此刻也无暇闪躲的那个男人移动而去了。
“素素,捂住那男孩的眼睛!”她听见弓兵急切的声音,“你也闭上眼睛,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看。我们马上准备离开这里。”
白色的小狗从素娥的脚边跃起,蹦入男孩的怀里,舔了舔他的小手。罗宾一时被豆豆吸引了注意,而黑发的少女也趁着这个机会捂上了男孩的眼睛。只是,当她还未来得及遵照英灵的指令闭上眼睛,她的视野就被冲击性的殷红色所袭击了。
红色。
甄素娥满目所见的是触目惊心的血。
人首蛇身的狂战士无犹豫地拧断了男人的脖子,脊椎断裂的声音还回荡在这片林子里。红发英灵那兽爪般的指尖如同手术刀一般,毫不费力地将男人的皮囊从中间分开。素娥见到她从男人的身体中挖掘着什么,直到她抬起手,素娥才发现那是一颗仍旧跳动着的,人类的心脏。她看到狂战士像是捏住虫子那样,轻易地碾碎了男人的心脏。血液灌入她的嘴里,随后时仍旧粘稠的血肉。
非魔术师的少女呆愣在原地。皮开肉绽的声音,骨骼被掰下拧断的声音,浓稠的血的味道,还有已经快要淌到她脚边的血液——全方位的感官入侵让她忘记呕吐,忘记尖叫,甚至忘记闭上双眼。直到一副温厚的兽掌抚上她的眼睛。
“素素,别看了。”
她听到英灵的声音在自己的意识里响起,但她没有精力去问弓兵是怎么做到的。
她此刻唯一所想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便是圣杯战争吗?
尾声
跟着帕恩一同去把罗宾交还给伊莉丝的路上,甄素娥出奇得安静。跟在一起的弓兵也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教育她什么了,拉米亚所带来的威胁不能说彻底接触,而这附近也还有着其他英灵的气息。只剩下缠在罗宾手臂上的帕恩还在和男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只是,教堂门前的酣战也并未就此结束。
先不提已经被击飞去半个屋顶,连墙壁也近乎要完全倒塌的旧教堂。甄素娥远远地就看到一位身形高大的女性翻身拖拽住另一位蓝色长发女性,随后,她单手抓起对方的脚踝,直直地将她向地面砸去。这一击所传来的,大地的震颤让自幼习武的素娥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反倒是旁边的弓兵,看起来对这场景已经见惯不惯了。
“她们都是……”
“都是英灵。”
“那圣杯战争……”
“就是这样的战斗。”
素娥看到那名被砸进地里的女性英灵,只稍事一下休息,便又从一地狼藉的碎屑了站了起来。就算是那在人类看来足以死上好几次的攻击,她还是像完全不受影响那样,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适的表情,就又摆好了防御的姿势。
在甄素娥被两位女性英灵的徒手搏斗吸引走了注意力的时候,金色的弓箭早已在一旁弓兵的手里聚集成型。弓兵似乎并不打算参与术士与Alter Ego的战斗中。相反的,她走向更靠近教堂一些的地方。
“给我出来。”女猎人的语气生硬,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黑发少女被英灵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直到盯得久了,才发现教堂投下的阴影之中,躲藏着一小片正在移动的影子。
弓兵素来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报以好脾气的。想到这里,素娥突然意识到,藏在那片阴影之中的是什么人了。
见那片影子还没有任何打算,贝蒂便也不再手下留情。三发金色的箭矢被同时打在魔力打造的金弓上,在月光的指引下, 笔直准确地向着那片影子的方向袭去。
甄素娥看见一个男人从被贝蒂的箭矢所击落的砖块下狼狈地逃出。那男人也有着此地少见的东亚人的长相,而他的身上穿着和先前绑架罗宾的男人一样制式的服装。黑发的少女见状,抬手指向那个男人。
银发的女人甚至没有再拉开自己的弓弦,只是抄起金弓,用弓背将男人从自己的面前击飞。那蓝色长发的英灵见状,立刻退出了与术式的角力,追着自己的御主而离开了教堂。
米夏远远地看了一眼站在教堂旁边的贝蒂,而弓兵也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算是对术士的回敬。甄素娥好奇地看着——她直觉贝蒂或许认识那位高大的英灵,但她的心情似乎因和那位英灵打了配合,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谢谢您帮着找回罗宾。”穿着修女服的温婉女子同素娥打了招呼,“您看起来因为刚才的事情累坏了,很抱歉将您卷了进来。”
听到眼前的修女这么说,黑发的少女才意识到她好像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森林里毫无头绪。
“是我们这里引起的事端呢,我会负责帮您祛除这些影响的。”“修女”温柔地对她笑了笑,然后举起手中不曾熄灭的提灯,“愿主保佑您今晚也能有个好梦。”
“稍等!”素娥快速地打断了修女的话。
“和这个相比,”甄素娥绕开提灯,抓住修女空悬的另一只手,看起来充满了恳切,“你看起来是一位很厉害的御主,可以教我一些和魔术相关的知识吗?”
附录 梦日记
我梦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长相、生卒时间,甚至是她的名字都不太有人记得住。如若是被人问起的话,旁人也只会答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了。就算是她的邻居,也不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来。女人对此并不大在意。如若要说的话,她也就回答普普通通地过日子也是福气。
一定要找些不普通的点,那也是有的。女人生在不是那么好的家里,从小顾着家里,又带着弟妹,起步够早,倒也算是练出了一手干活的好本事。女人总是想着,日子是累点苦点,也总算是能过。能习惯了受得住了,那也就算是能过得好了。
对于女人来说,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岁月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她就已经嫁做人妇了。
父母对女人说你也年龄到了。
女人便问,到了年龄就该嫁人了吗?
父母对女人说这是世间的大道理,没有人不是这么做的。
女人看了看村里的邻居,点了点头。
于是,她被父母顺理成章地许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话少,女人的话更少,两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吃饭也不说话,下地干活也不说话,晚上回了房间也不大说话。直到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土胚屋里头总算是有了点声。
女儿越长大越发活泼漂亮,村里谁路过都喜欢逗她两句。女儿讲话的声音像是小百灵一样,一口一个娘叫得她心口都酥了。女人为了她,把土胚屋布置得敞亮。她头一次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平时起早贪黑也好,忙着收拾家里也好,被男人打骂了还要下地干活也好,要是能看着女儿长大,过上和自己不一样的日子,自己现在苦点累点也就值了。
女人下地去干活的时候,也是断不想女儿跟着自己受苦的,便习惯把女儿放在家里。孩子乖巧,也有村里人照看着,她也不怕孩子跑没了。她边忙着,边想着回家给女儿做点什么好吃的。等女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只看到女儿躺在土胚屋中间的桌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就像她顺路给女儿捎回来的两条鱼。
邻居说女儿掉进村子旁边的井里头,再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女人一边擦干女儿的身体,一边觉得想不通。女儿是顶乖巧的小孩了,这井也是说过多少次不能去的,怎么今天偏偏就去了?怎么今天偏偏就落进去了呢?
女人想不明白。她去问男人,自己干活的时候女儿怎么就摔进井里了呢。男人一边嚼着烟草,一边说什么都不知道。男人被女人盯久了,总算忍不住了。他说打牌输了几个子,拿不出来,村西头那老鳏夫就要借女儿去用。男人答应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不一会儿老鳏夫骂骂咧咧地回来了,捋起袖子把胳膊上的牙印亮给男人看,让男人赔钱,男人当然不愿赔钱,你一嘴我一句,你一拳我一脚,太阳西斜了,男人总算是没有赔钱。
男人心满意足地抽了口烟,随口问,俺闺女呢。
老鳏夫说,井里呢。
男人这才过去查看,孩子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早已肿胀了。
男人又训女人丢人,哭什么哭,怎么还没哭够。没了一个女儿,总可以再生一个。再生一个更好,这次最好生个儿子。
女人觉得男人疯了,娃儿还有一口气呢,怎么能不管了呢?
她抱起女儿,想给孩子穿上最喜欢的红棉袄,却发觉套不上去。女人发觉女儿的身体变大了,但她细细看着,又觉得孩子的样子倒像是变小了,变回刚从娘胎里出来几个月的样子。女儿的脸颊鼓鼓囊囊的,也看不清眼睛鼻子的模样,像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气球。
女人用穿不上的红棉袄裹着女儿,一边抱着冰凉僵硬的女儿一边唱着歌。女人原本是不会唱歌的,大都是听女儿咿咿呀呀唱那些从戏班子里听来的曲子,眼下倒是也能想起些个调子来。她唱着唱着,再想不起更多的歌了。
于是,她停下手来。掌心上有女儿的红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颜色。她再依着月亮,仔细瞧了两眼,才发现那红色还在往下滴。她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站在村西头的猪圈里,脚边倒着那个脸都已经模糊不清的老鳏夫。
女人这才看清自己手里拿着的原来只是一柄沾着血的铁锹。她吓得将铁锹扔进了猪圈里,借着月光,一路跑到村边的井口前才停下了脚步。
她木然地看了看眼前的井。她对着井念着女儿的小名,一遍遍直到舌头僵直,浑身冰凉。
她并不指望有人会回答,她只是想在女儿最后的地方再待一会儿,就再待一会儿。
她又对着井说:我不求你们把她还给我,只求你们再让我见见她。
女人突然听见井里发出了声音。
“你想见她吗?”
女人看着怀里女儿小小的身体,只当那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应当。
“你还想再见她吗?”
女人这一次回过头,仔细地往井里看着。她看不出什么东西,井底深不可见,她只知道呆傻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娘。”
她又听见井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女人几乎要凑进井里去看,她把头伸出去一些,试探地喊着女儿的小名。
“娘,我在这儿呢。”
“娘,你不过来吗?”
女人的头越发向井里探去。她好像在黑暗之中看见了女儿的影子,她想伸手去抓,她听见女儿的哭喊在耳边响起。
她看见手上红色的血滴入井里,没入漆黑的井水中。女人恍惚间当作那是女儿棉服的一角,也就
跟着“女儿”的影子一头扎进了井里。
“娘抓着你了,娘这回抓着你了。”
女人看见漆黑的井底隐约有什么在对着她微笑,像一道温暖而慈悲的光芒。她露出欣喜的笑容,毫无俱意地迎着着千百只伸出的手,就这么没入了深井的漆黑之中。
月光照耀下的村子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女人在雪地上的脚步,这里再没有她的任何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