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

FW 2021 · 第三章

1

我重新遇到甄素娥的时候,已经是我高中时候的事情了。

小学的时候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几所小学被选中在大世界的舞台上演出,我跟着班里其他小朋友在台下落座。素娥在那时并不算突出的:她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台下的我看不清她的脸,更听不清她的声音,只记得报幕时,主持人提到过的,这个刁钻古怪得不像是上海人取出来的名字。

高一的校园演唱比赛上,我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抬起头,无暇再顾及昨夜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台上唱歌的女同学身上。这一次,只有她一人的舞台多少省下了我搜寻的功夫。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身上。”

她的声音通过不怎么好的音响设备,回荡在相辉楼的多功能教室里。我一面听着她唱歌,一面忍不住不出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拼读着她的名字。

和她说上话是高二重新分班后,她被新的班主任指派成我的同桌。班长吴佳蕾是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见她一边帮素娥搬着东西,一边嗔怪到:“叫你上课话多,现在给你个闷的,看你找谁说去。”

“老班头诡计多端!”她装作愤愤不平地敲了两下桌子,随后转过来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记得你高一是我隔壁班的,但体育课没分在一起,没什么机会跟你认识哦。”

“你不要睬她,人来疯一个。”她的好友一戳她的脑袋,“讲讲讲,你上课再影响人家,我找你家阿姊告状。”

“我叫宋怡凝。”像是在全班面前作自我介绍那样,我把自己的名字写给她看一遍。天体魔术的家族背景注定让我必须对自己的所知所学有大部分的保留,除了名字之外,我并不晓得自己有什么是能讲给同学听的。

更何况,我从来也没有过任何朋友。

甄素娥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个人对纯粹善意的抗争,多少会有个限度,更何况是几乎从未接触过这种善意的我。一开始是简单的小零食,后来,她知道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开始每天带上双份的早点。之后,我们便是可以互相借作业,一起吃午饭,互相在老师面前打掩护的关系。我也会拿出吊着星盘和日晷的挂坠,在她的请求下,在月考前夕给半个班级的人算算运势和考题。

“我看你身上总是有伤。”在某天的体育课上,她无意间瞥见我腰腹处的淤痕。第二天,她拿来邦迪和跌打药水,“我学武术也经常跌伤,师傅讲过不治不行,要留下病根的。”

“我不晓得要怎么用。”在母亲去世之后,确实没有人再关心过我藏在衣服底下的那些淤青。父亲和他的那些“朋友”们偶尔过于用力,甚至会在我身上留下出血的齿印。我的继母只会在事后丢给我一块抹布,让我自己去擦擦干净,即使是在那些我痛到只能趴在地板上,甚至站不起身的时候。

“那我带你去医务室比较好。”甄素娥准备去找其他人帮忙,却被我拦住了。

我拉开校服的拉链,脱掉最后一件背心,好让她看到我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身体。

“素素,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摇摇头,“如果你还是要告诉别人的话,我请愿你不要管。”

她收了声音,难得安静下来,给我的伤口上涂上药水消毒。刘海投下的阴翳遮住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听到家中的门铃响起。父亲和他的那些朋友知道魔术锁的开法,自然不需要通过门铃联络。我有些疑惑地打开门,开门却看到素娥的身影。

见她对屋内的危险还一无所知,我立刻警觉地抓起她的手冲了出去。我们搭上了门口不知道是几路的巴士,直到车轮带着我们到了足够远的地方我们才下了车。我的心乱作一团——家中的地址被下过暗示,若非是识破魔术的禁制,普通人应当是到不了那个地方。我向她确认,却发现她对魔道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小时候跟我爸的团队在野外考察,倒是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井里。”素娥对我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井里爬出来的,之后我就跟着天上的北斗星一直走,走到天亮的时候重新找到了我爸爸他们。据说我昏迷了很久,醒来之后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外婆讲我是中邪了,阴阳眼。”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也是这种体质啊?”

我胡乱说了几句搪塞过去,却怎么也忘不了我们在安福路的梧桐树下走着的时候,她一路跟沿街的店家说说笑笑,一路指着天上的星星问我问题的样子。

“本来想看看你家什么情况,跟你爸妈讲讲你这伤口的。”分别的时候她摇摇头,“真的是,再忙也不能不管孩子啊。”

“没事,我习惯了,一直也没什么人关心我。”

“怎么这样讲自己,”她更加不满,“你不准再这么讲哈,我就很在意你。”

甄素娥握着我冰凉的手,对我这样说道:“作为你的好朋友,凝凝,我希望你幸福安康,事事如意。”

那八个字如同解不开的魔术将我困住。晚上,父亲的“好友”一如既往以魔术的理由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第一次抬手反抗。

我的家,或是说那座囚禁我的笼牢,在月光下被火焰炙烧。

2

“我下个学期就要转学了。”

我把擦完黑板的抹布叠放好,放在讲台的一角,“大概还有一个月左右,我得搬到北方去了。”

“啊?”甄素娥看起来有些震惊,“下学期开始就要高三了,我们还要一起考大学的呀……你现在走了,多耽误你的学业啊。外地学校的教材跟我们都不一样吧。”

“我爸爸和后妈都死了。”说起那桩被报道为“煤气中毒”的新闻时,我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素娥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我抬起手,阻止她走过来安慰我的动作,“没事的,就是我要搬去我阿姨姨父那里,他们不想来上海。”

“不可以办住校吗?”她没有放弃,“班里不是也有其他同学的爸妈还在崇明和长兴岛吗。再说了,高三大概也没什么时间回家。”

省去一些阿姨对魔术的忌惮与憎恨,又省去姨夫那番不同意女人读书上大学的论调,我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论,“我阿姨她们不同意。”

“这样哦。”她有些落寞地垂下头,背过身去,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手里的扫把,“那在走之前,来我家好好吃顿饭吧。你要把地址给我,或者你山东那边家里有电话的话,你就留个电话号码给我。”

“路太远了,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她的身影在空旷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教室里,看起来多少有些落寞。

“素素。”我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说,“但是在我走之前,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遇见你,和你做同学,和你做朋友,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我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素素把我当成好朋友,我也很高兴。但是,我不仅仅想要做你的好朋友。”

我听到扫帚落在地上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停顿了一下动作,然后快速蹲下身,重新捡起扫帚。

“佳蕾的妈妈从英国带回来的护手霜太润了。”她有些懊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装作没听到我说的话,“阿姊一直说我做不来事,现在就扫个地的事情,我就连扫帚都抓不住了。”

“素素,我没有开玩笑。”

我一步步靠近她,直到夕阳下我们的倒影合二为一。

“我喜欢你。”

我第一次主动抱住她,这才发现她比我平日的印象里更加娇小一些——她的发顶摩擦着我的鼻尖,我闻到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那种干净的清香将我的记忆带回某个慵懒惬意的暑期午后,我曾经枕着她的腿,享受着我从记事以来最安心的一次睡眠。

她的身体却僵在那里,双手依旧不知所措地握着扫帚和簸箕。

“我不知道……”她有些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微微抬头看着我,“我没想过,我们要高三了,而且高中里也不应该……我不知道。凝凝,宋怡凝,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我觉得你和佳蕾是一样,就是我的好朋友。其余的别的什么事情,我都没想过。”

“你怎么会看上我?”她有些哭笑不得,“你看你比我高,你比我好看那么多,而且你脑子又很好,就算家里出了事情,我感觉喜欢你的男生,或者女生,肯定会有很多的……”

牵住她的手腕,我轻轻地在她的嘴唇上吻下去。温热的触感全无父亲和他那些朋友碰我时的那种恶心感。我听到她小声地惊呼后,想要将我推开。我准备推说这只是一个玩笑,或许有点过了火,但我知道素娥会原谅我。

我可以让这一切变成她记忆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假设这一切没有被路过的教导主任所看到的话。

我的阿姨姨夫提前来到上海,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的是我曾经见过几次的素娥的家人。对于姨夫劈头盖脸的唾骂我无动于衷,但我甚至不敢抬头看素娥父母的表情。记忆中,他们是如此温和善良而体面的人,可我却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他们女儿的全部。

甄素娥没有说我什么,尽管每次走在学校的走廊里,无数针刺般探究的目光都扎在她的身上——她大可以告诉老师事情的真相,可以推说这只是我这个疯子的一厢情愿,可以说清楚喜欢同性的变态实际上只有我一个。

她却没有辩解,就连和她形影不离的好友问起,就连面对要取消大学保送的威胁,她都一口咬死我们确实在早恋。

“我没有办法回应你,因为我只当你是我的好朋友。”她让她的朋友私下留给我纸条,“但是我不想践踏你的心意。它很重要,我不想它被任何人嘲笑。”

校长办公室里,姨夫的侮辱似乎永无止境。正当我以为他累了,准备停下这样继续让我蒙羞的行为时,他开口“问候”了素娥和她的家人。

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从我的躯体中喷涌而出——我撞翻他的椅子,咬下他指向素娥的那根手指,又以拼死的力气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保安冲上来将我拉开。接下来的事情像是走马灯的过场——我被塞进拘束衣,拷上手铐,被看管着离开上海,被送入北方的医院。

电流一遍遍刺激过我的每一枚神经元,我的手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像是患上癫痫的病人一样咬断嘴里塞着的铅笔。恍惚间,我听见素娥在校园比赛时唱的那首歌在我耳边响起:

“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直到这时,我才仿若大梦初醒:我还未来得及向她郑重道别,可我们已经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3

甄素娥还是来医院看我了。

我应该想象得到的她的执着不止于给我寄来一封封,如果我不做些手脚就收不到的信。我更应该在阿姨打电话冲我尖叫着的时候,就想到她说的那个“烦人的怪胎”就是我的素素。

“跟你一样不正常的那个小姑娘,让她别再天天往我们家打电话了!”讨人厌的声音难得从听筒的那一边响起。我心想,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我必然要用她最讨厌的魔术拔了她的舌头。

素素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在探视室里落座的时候,看了眼坐在她身边的,她的姐姐。戴着眼镜的年长女性对我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不难理解,毕竟我是那个害得她妹妹被人认为“不正常”的“疯子”。

不如说,在这间会议室里,唯一一个感到兴奋的人,应当只有素素。尽管她的高兴也只是转瞬即逝,那种情绪很快就被担忧所替代了。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我很少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思考再三之后对我说道:“凝凝,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你在这里休息得不好吗?”甄素娥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随行医师。

医师礼貌地笑笑,一边简单地告诉她我最近的情况,一边有意无意地用手指轻敲着椅子的边缘。我当然听得出那是种警告。

“没有的事。”我摇摇头,“这里安静点好。以前国权路那边太吵。每天早上天没亮,外面的小摊头就摆出来了,吵得我头疼呀。”

尽管几年没有见面了,她还是像过去那样敏锐。她那小狗似的直觉似乎察觉到了这所疗养院的不对劲,于是将普通话换成了流利的上海话。

“假如你觉得这边不好,我回去就找外婆帮你转院。”素素这样说,“我之前到宛平南路那边去转过,那边条件要好多了。虽然这边比上海是要僻静多了,但我总感觉阴森森得不舒服。”

“凝凝,你待在这里,我总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要紧的。医生说,我最近狂躁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我用普通话慢慢地回答着,“等你之后假期有空,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我搞不好已经出院回上海了。”

“好的,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她的神色柔和下来,更像是我记忆里的她了,“那我等你康复出院,记得要给我打电话。”

医院允许的会面时间比我想得更加短暂。我多想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或者留在更早的时候:留在她成为我同桌的那一刻,留在我们在安福路上沿着街边闲逛的时刻,留在我在高中的教室对她开口前的那一刻——留在那些在无数次电击治疗后仍旧执着不愿褪色的时刻。

我想和她一起留在那些我曾愿意用死亡将一切定格的时刻。

然而,可见的光芒还是被会议室关上的门遮住了。她的身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却甚至无法抬起手来,做任何的挽留。

我努力睁大眼睛,好让眼泪不要从我的眼眶里滑出来——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的时候,甄素娥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字眼让我重新感到我原来还活着,还在名为“人间”与“魔道”的地狱里备受煎熬。我的灵魂看见我的身体佝偻样地坐在那里,瞪着没有光彩的双眼,苍白的脸上唯一可见的它色是眼下抹不去的浓黑。

素素说得没有错,我的身体太累了,而我的意识已经不愿再看见“她”继续蒙受这份劫难了。

在素素离开这座北方小城后的第一天,我用护士的血画下巨大法阵的最后一笔,静待月掩双星的那一刻,用达到巅峰的魔力催起一场足以谢幕的灾难。

吞没整个一层的大火燃起时,黑色的浓烟涌入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人群尖叫着向外拥挤,推搡着向着门口冲去。火焰将那些早已麻木的精神变得鲜活,而恐惧让他们再无法被电击管教的威胁所控制。就连那些所谓的医师和“班长”们终于沦落为和这里的病人一样的“疯子”。

这个世界终于如我所愿,露出它疯狂的样子,就像是我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早已被魔术折磨到疯狂的事实。我站在廊间大笑出声——我的精神正在被这份人间炼狱所滋养,苦难和绝望如同琼浆玉液。

我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我不知是浓烟还是大笑,亦或是过量的魔力使用让我抽搐不止,又不住地咳嗽。此刻,我用来捂住嘴的手心里已经满是鲜血:我将甜蜜的死亡饮下,任它在我的体内呲出利刃,把我的五脏六腑划个粉碎。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仍有一个人会为我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我逆着绝望的人群所组成的白色洪流,向着黑雾的深处走去。

素素,遇见你对我来说,是我这可悲的一生中发生过最好的事情。可是,对于你来说,遇见我大概是你这一辈子最大的不幸吧。

因此,我希望所有关于我的事情,所有我对你的感情,都不要变成困扰你未来的枷锁。

回到自己的病房后,我取下粘在病床底部的信封。随后,我砸碎窗玻璃,取来碎片划开手腕,熟练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画上红圈——构画法阵对我来说早已是刻入本能的记忆,就算是经年累月的电击治疗也无法将它们带走。

“……我听说你的阿姨姨夫送你去了医院疗养,不知道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依靠保送名额也能考上大学的。

或许当时我做的事情让你产生了一些误解?在我看来,凝凝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更是很好的朋友。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到时候要来做我学妹啊!”

“……你看到录取通知书了吗?拿到的当天我就用我爸办公室的复印机给你印了一份。希望等你有一天出院了,以你的脑子肯定能来做我学妹吧。之前我就说过我不需要保送也能考上的,佳蕾还说是因为报物理系的人太少了才给我钻到空子。

哦对了,或许你阿姨没有跟你提起吧,我最后还是报了物理专业。不过好像要大三大四才能选上天体物理的专业课呢,希望到时候我能对你喜欢的事情,再多了解一些……”

“……前几个月没写信来,上学期我去夏威夷的学校做交换生啦。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看到书上说的莫纳克亚天文台吗?我真的去那里参观了!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

夏威夷的天空好好看啊,那种在上海早就看不到了的夜空中的星星,在那里甚至可以用相机拍出来。我在夏威夷的时候还看到了火流星。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拍照给你看。不过,等你康复出院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亲眼去看。快看看我给你洗的其他照片,还花了我不少零花钱……”

“……我要去美国读书啦。我也没想到自己能申请上加州理工的天体物理专业,我连申请文书都是瞎写的。别人都在写研究方向,我在写什么‘为了朋友所以选的专业’。可能老教授的脑子不大清楚才给了我offer吧。

大学假期里我打工攒下了不少钱,我好像可以去你休养的医院那里玩一圈。下一次我再回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希望能在走之前最后见你一面。

此致,

你的朋友

甄素娥。”

我把信封里收着的几张信纸拿出。泪水没有在上面留下过多的痕迹,只是让它们有些泛皱。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把曾经最珍贵的东西放进了法阵的中央。

素素啊,就让我变成你做过的一个梦吧。或许这个梦有些悲伤,但梦里的痛苦总是无伤大雅的,不是吗?

因为,待到你醒来的时候,梦就会消失了。

在念完咒语后,我看到脆弱的纸张如同那些字迹一起被火焰吞没。消除记忆的魔术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起效呢?我一边拉开已经支离破碎的病房窗户,一边琢磨起这个我从前不大喜欢的把戏。

浓烟已经呛入了我的口鼻,我站在窗口探出身子,试图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我向下望去,模糊的视野里红色的焰火与黑色的浓烟将这座医院包围,将白色的,如同小小斑点的人群尽数吞没。

我向更远一点的地方望去,一个红色的身影向着这片火场的方向跑来。或许我的意识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起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好像是我的素素。她应该已经买票回上海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想要再往前探些,好让自己看个清楚。

于是,我从窗口掉了出去,跌入了黑色与红色之中。

周围一切的喧闹,一切刺鼻的气味都在这一刻离我远去了。我看向下方的黑色与红色——我看到在那片痛苦的色彩之中,仿佛有对我露出了笑容。随后,千百只手自深渊向我伸出,慈悲地将我拥入温柔的怀抱。

那落在我脸上的温热的东西是什么呢?是血液吗?还是雨水,亦或是消防水管里喷洒出的水雾呢?

它像极了我的度母为我落下的眼泪。

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和那眼泪里,我闭上了眼睛,变成爱人的一个梦。


Fin.

甄素娥醒来的时候,银发的英灵正靠在单人沙发里,翻阅着手里的杂志。她突然从床上坐起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贝蒂将开着的电视音量调小,随后看向自己的御主。

“素素,你还好吗?”弓兵有些担心地看向少女红红的眼圈,“是之前落下的伤口还在痛吗?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有没有,那点小伤已经不要紧了。”少女坐在旅馆的小床上,摇了摇头。面前的彩色电视里正放着几年前热映的得奖作品,甄素娥扫了一眼屏幕上漂亮的女演员,又扫了一眼屏幕角落里的标题:《你不知道的秘密》。

“没事的,我只是做了个有点难过的梦。”她扭过头,擦掉眼角剩下的一滴泪水,听着电影里用作插曲的民谣: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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