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ll Hunter’s Moon

FW 2021 · 第一章

0

当你与那东西擦肩而过,便知今夜必将寝食难安。

如果其他人也像你一样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必将同你一样,知道是什么不该出现人世的东西出现了。那东西阴沉,粘腻,恶心,犹如一团蛰伏暗处的疮疤,坚持不懈地在人群中释放着可憎的波长。你很确信那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就像箭天生要追着猎物的皮肉,你非得循着它的踪迹,最终插进它的喉咙才好罢休。

你隔着玻璃凝视它,它与你仿佛隔着一个折叠的航站楼,此刻你们所能共享的空气只有穿过闸机,穿过中央空调,穿过茫茫人群,才能彼此遇见。而你还是紧紧盯住了它,它正安详地坐在原地,黑色的波动在你眼中画出湿漉漉的锐角,那是人类难以凭空制作的痕迹。

它不能说是可憎……在人类的标准下,它甚至显得眉清目秀。眉眼藏在阴影里,一股郁结的美丽,光是去看,反倒能想象出一团融化的黑色岩浆,温暖地环抱住你,爬上你的颈,低语某些耳熟能详的词句。它的美融合了死尸的白与月夜的黑,而只有你知道那些黑是致命的,只要它想,那些漆黑如墨的造物,就可以用最快速度刺破任何人的咽喉。

时间已经指向深夜的两点零三,候机大厅人烟稀少,巨大的玻璃窗外看不到月光,只有闪烁的黑暗。

你藏在一个转角里紧盯着它。

你知道它是个疯子。

倘若你们正面交锋,即便是现在的你,也不一定能占据优势。

它的面目开始变化了,那团黑色波动也同样开始在液体与固体之间疯狂变换,像是某种急迫的心绪,已经无法掩盖它想要吞食些什么的欲望。

它打算对什么东西发动攻击吗?它已经发现你了吗?

……还是说,它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你的追踪?

你的想象将你整个人按在了墙面,你发现自己对那些黑暗越是理解,越是能感知到在它之下的那种嘶吼着的、扭曲的沉闷恐惧。你的脸比墙的温度高了不止几分,汗珠却冷得你打了个寒颤。

你攥紧拳,闭上眼。它近在咫尺,一旦你从墙后出来,就会暴露在它的攻击范围内,投进它张开的饕餮大嘴。

黑色涌动着,它们弯折的方向,让你清楚知道,它已经在准备攻击了。

等等……它并不是要攻击你。

——那它打算攻击谁?

你惊声跳起,一头撞进空旷的大厅,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位背着宠物包的黑发少女。

她似乎还未曾察觉到危险的到来,只是被突然出现的你吓了一大跳。

你几乎已经看到了一束黑色的痕迹撕破半空而来。

你猛地抬手,早已凝聚指尖的力量爆出大团磷火,空气顿时被剧烈灼烧。

伴着一声清脆的迸裂,魔术子弹猛地撞开了来自少女背后的攻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霎时间被不知名的东西甩出了一道黑亮的水痕,仿佛是哪个小孩子胡乱甩了墨水笔,留下的一道完整污痕。

而那女孩似乎还未知晓状况,只是莫名其妙向前趔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你。

这时,你盯着地上的那道水渍,才突然意识到。

刚才的感觉并没有出错,那东西仍然蛰伏在方圆十米之内。

但这团黑色的痕迹,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

1

“哎呀。”黑发的少女轻呼一声,一个转身眼疾手快地抓住迦砂的左手手臂,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趁着错位的瞬间,迦砂顺势将一颗念珠滑入少女背心外套的口袋中。

“你当心一点哦,不要紧吧?”她眨了眨眼,放开了重新站稳的迦砂。

对于这个突然撞上自己的少年,她似乎丝毫没有戒备心——这一点也不像个魔术师,更别提是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迦砂一度以为自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眼前的少女或许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自己感受到的那个东西与她无关。

迦砂摇摇头,示意对方自己并无大碍。随后,他简单地道了谢,正当他打算离开这里,继续去寻找那股魔力的源头时,少女突然又拉住了他的手。

刺骨的寒冷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冰冷的疼痛激得迦砂一瞬间想起了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感。他抬头看向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倏忽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黒。

在那里,好像有什么并不属于人类的存在正在用怨毒至极的眼神盯着他。少年感觉自己似乎在逐渐失去温度,他甚至不敢呼吸,更无暇去管额头上沁出的一层冷汗。

“喂,喂!”重新将迦砂的神智从恐惧中唤醒过来的,正是眼前少女的呼唤,“小朋友,你还好吧?”

“嗯,我……还好。”如同劫后逃生一般,迦砂大口地喘着气。他应付着少女的问话,却再也没能从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找到先前的那抹黑色。

“哎,你是不是刚刚跑得太急了,小心不要在机场里摔跤哦。这个硬地板,摔一跤应该蛮疼的。”黑发少女关切地问道,“我看你不像成年了的样子诶,你是从爸爸妈妈那边跑丢了吗?”

迦砂摇了摇头,“没有,我出来走走,不过好像哪里都关门了哦。”他不着痕迹地撒了个谎,“谢谢你姐姐,我回爸妈那边了。”

当然,迦砂并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即便“溜出来”这种说法倒是没有骗人。

他低声吟诵一段咒语,用简单的魔术让自己的气息淹没在大厅的寂静里。在普通人眼中,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只步道中央的手推车。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少女身后。

只不过,当少女无意中回过头看他的时候,竟也只是挠挠头发,懊恼地说着:

“怎么到处都是手推车。”

风暴般的攻击越发密集,迦砂预感到这份沉淀的魔力已经不是普通魔术师可以抗衡了——两分钟,从英灵的攻击中能争取到两分钟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赶在魔术屏障被摧毁之前,他必须立刻说服黑发的少女离开这里。

正当迦砂准备重新现身带走少女时,他发现周身的灯光突然变得晦暗了起来。少年抬头,没有异动,那黑色的东西也并未追赶过来。当他重新低下头时,他却瞥见自己的身体正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黑影里。他勉强分辨出,这阴影的形状像极了一头棕熊。

旋即,一道亮光伴随着动物的嘶吼,从黑发少女的身侧如流星般呼啸而过,将她和暗器隔离开来。不远处的少年被刺目的光线闪了眼睛,逼得他不得不暂时转开头去。

当他缓过神,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一位高挑女性的身影挡在黑发少女的身前。女人银色的长卷发之间爬上墨染的黑色,本该是四肢的位置却是覆着棕色皮毛的兽爪。女人抬起爪子的速度快到迦砂只能瞥见空气中留下的残影——暗器被那双尖利的爪子尽数扯断,构成刀刃的墨水四散开来,沿着爪尖滴落在地上,在女人的脚边留下一滩擦不去的墨痕。

银发的女性抬起爪子,轻轻抹掉自己脸上所沾染的墨迹。迦砂看到那女性如同刀刻一般的五官,一时没能移开自己的注意力。直到那双深蓝色的瞳眸带着浓重的杀气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才匆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连同英灵的攻击一同被撕碎的还有迦砂布下的魔法屏障。不熟悉魔道的黑发少女或许会忽略迦砂的存在,但英灵自然不会。银发的女人弯下腰,用爪尖从地上拾起少年先前投掷的人骨念珠。她看了看手中念珠,又重新看了看迦砂所在的方向,随后握紧念珠,将它碾了个粉碎。

“素素(Master),”迦砂听到银发女人对少女说的话,“这里还有其他的圣杯战争参与者。”

“我们被袭击了,你打算怎么办?”

2

“从攻击的模式看起来,对方应当是以魔术能力为侧重的英灵。”弓兵(Archer)甩了爪子上沾上的黑色墨水,收起第二宝具,那双夸张的兽爪也随着她的动作重新变回人类双手的样子,“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你的位置,发动攻击,不能排除对方是已经在这里搭建了简易工坊的术士(Caster)的英灵。”

甄素娥一脸乖巧地看着自己的英灵,眼睛里却露着“你刚刚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懂”的茫然。

贝蒂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接着解释道:“如果贸然闯入术士(Caster)的阵地中,就相当于是闯进对方提前布好的陷阱里,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

“噢噢!”黑发的少女一拍脑门,“那我搞清楚了。就是说,我们最好不要去靠近对方的英灵是吧?”

“正是这样。”贝蒂点了点头,“但如果完全放任不管的话,又会……”

未等贝蒂说完话,又是数道墨水组成的刀刃向着两人的方向飞来。这次弓兵并未向先前那样,让自己的躯体产生任何变化。她从身后抽出黄金色的弓,却并未放上任何箭矢,只是简单粗暴地用弓身将一连串的暗器击落在地,破碎成一滩滩乌黑的墨渍。

不同于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墨水而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的甄素娥,金弓却没有被墨迹沾染分毫,仍旧发着淡黄色——如同月亮般的光芒。

“你看,完全放着不管的话,对方会继续攻击我们。”弓兵说完了刚才的话,眼下对手又“贴心地”附上了实例作为佐证,“素素,这毕竟是战争,我们不能低估对方为了圣杯所能产生的决心和敌意。就算现在我能为你挡下攻击,如果在你们现代人所说的‘飞机’上出事的话,作为英灵的我也不能保证让你毫发无伤。”

“这样哦。”黑发的少女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从者话语中的内容,“那看来我们必须要在上飞机之前解决这件事情了。贝蒂有什么想法吗?”

“我的建议是,你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我会找个人少的地方,和对方的英灵来一场直接的较量。”银发的英灵指了指不远处被白布所包裹着的,仍在装修的工地中。没有什么比门口那块“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牌子更能隔开机场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了,“一方面防止有无关人等被卷入我们的纷争,另一方面,魔道的事经过约定俗成的规矩,本来也不应该暴露在普通人面前。”

“这么说来,”甄素娥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稍稍提高了音调,“如果我一直待在人群里,是不是对方就不会攻击我了?”

弓兵的英灵因为少女的提问停顿了一瞬,“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我们不能排除对方的决胜心——魔术师的价值观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许有人认为为夺得圣杯,一切代价都可以牺牲。”

“那就这么办吧,贝蒂。”甄素娥双手合掌,像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要去人群里找到召唤另一个英灵的御主,我实在有太多问题要找个魔术师问问清楚了。”

“等等。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风险,你有听进去吗?”

“有啊有啊。”黑发少女点点头,“所以贝蒂你要帮我规避这些风险。”

银发的英灵愣在当场,她还未开口来得及问御主究竟是什么打算的时候,素娥便接着开口了:“我相信我的英灵很强,你一定能牵制住另一个从者,不让他伤害到我,以及别的普通人,对吧?”

未等弓兵(Archer)有所反驳,甄素娥就背起装着宠物博美的包,一溜烟地从她眼前跑走了。

3

奥特菲依街的狂战士(Berserker)正坐在二楼一个无人的空旷角落里,自上而下地俯瞰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说实在的,他着实不愿意和自己的御主一起坐在楼下的座位上等待。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周围繁杂的人群和未曾停歇的吵闹声总让他头疼。狂战士不愿意和庸碌的人群挤在一块儿,自然而然地从金麒麟的身边溜到了一个稍显偏僻的地方坐下。

感知到那不详到让人恶心的魔术气息的同时,狂战士指尖由魔力凝结而成的墨水化作飞刃的形式,不假思索地向着那个方向飞去了。当然,这胡乱的魔力使用自然也没有逃过他御主的眼睛。

【在这种地方打架,你倒是给我适可而止啊!】金麒麟的声音通过魔术的链接传递到狂战士的意识里,反倒是让男性英灵更多了几分烦躁。

他并未回答御主的念话,而那黑色的魔术气息也并未随着他先前的攻击而消退。第一波攻击像是被某种拙劣的人为魔术屏障所挡住了,他稍微再用上一些力量必然能将着屏障轻易打破。

抱着这样的想法,狂战士的第二波攻击以更加迅猛的势头向着那不详的来源袭去。这一次的攻击却在中途就被打散瓦解了,而这力量也远超于那道魔术屏障的力量。

紧接着,第三波,第四波,乃至更多的攻击都被以相同的力量所打断了。那股黑色魔术的气息逐渐汇入人流之中,混乱得让狂战士无暇辨别,也更加剧了他的头痛。正当他打算用上更大范围的攻击时,他背后动静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动。”他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他的后颈上,清冷的女声也随之响起:“我和御主没有在这里战斗的意图。如果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就通知你的御主,然后停止你的攻击,Berserker。”

奥特菲依街的狂战士侧过身来,一把抓住抵在他脖颈后的箭矢。他看向身后,着一席爱奥尼亚旗同的银发女性因为他的动作而后撤几步,面朝向他,手里则紧握着金色的长弓。狂战士的手里还紧握着那支同样颜色的箭矢,他冷笑一声,将那金色的箭矢折断后扔在地上。

狂战士看见女英灵直起身来,此刻他才有机会看清她的脸。如同雕塑一般精致无暇的脸上透露着冷漠而疏离的寒意。可女英灵那双深蓝色的眼里越是有更多的厌恶,狂战士所掷出的墨水就越发同他心中燃烧着的欲念所叠加。

他想写些什么。

不是那种毫无意义的颂词,更不是无意义的讨好的曲赋。狂战士的笔墨开始逐渐失控,他从不想写那些矫揉造作得如同十四行诗般的词句,但眼前的女英灵似乎让他不由自主地书下为神而做的赞颂诗。

不受控制地——一片混乱中的狂战士紧抓住脑海中出现的这份感觉,心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知何时便落入了眼前女英灵的操控中。想到这里,先前他的烦躁便全数转变成了怒火。

“你在戏耍我吗?”狂战士质问道。

“我对任何男性都绝无此意。”弓兵的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果你有受到影响,想来是你自作多情了。”

他拎起一旁无人所坐的凳子,直直地将那堆金属砸向女英灵的方向。

弓兵自然不会被这样的攻击所打中,而狂战士更清楚这不过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直到两人听到来自楼下的喊声——

“Berserker的御主!Berserker的御主!”

甄素娥清亮的声音一时间盖过了人群吵闹的喧哗。狂战士望向楼下,却瞥见所有的路人似乎都停止了动作,眼神直直地望向 人群中一个扎着马尾的黑发女孩。

“请问Berserker的御主在这里吗?”

“你是魔术师吗!如果你是魔术师的话,请速速来联系我,我有事想问你!如果没有的话,我等一会儿会再喊一遍!”

整个候机室里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金麒麟听到这临街叫卖般的喊声时,她正捏着一次性纸杯,在一旁的取水器前接水。本来就因为狂战士放纵的攻击而烦恼的她,在这一刻终于听到自己脑海里理智断线的声音。

圣杯到底是以什么标准选的魔术师来当御主!?金麒麟在心里咆哮着。她多想把这一刻录下来,好给那些总是说她毫不端庄,没有点魔术师样子的前辈们好好看,保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因为这个念叨自己了。

金麒麟当然也看见了站在人群中间的少女。她们看上去年纪相仿,只是那少女在人群中张望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旁若无人,以至于金麒麟甚至怀疑起了对方的身份。

圣杯真的会选择与魔术无关的人加入圣杯战争吗?她在心里升起了这份疑问。

“乘坐上海前往纽约的,UA587航班的乘客,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还没有来到登机口的乘客尽快前往A18号登机口办理值机……”

广播的声音催促起来。金麒麟明白,她根本没有时间再继续观赏这出闹剧了。她背好包,拿起自己放在一边的手套,急匆匆地准备赶往不远处的登机口。

只是,被她一时忘记的,右手手背上的红色刻印,不偏不倚地落在擦肩而过的甄素娥眼睛里。黑发少女眼前一亮,顿时如同多年不见的挚友般拉住了她的手,大声询问道:

“你就是魔术师小姐吗?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我们可以——”

金麒麟下意识一个侧身,甩开了素娥的手,袖中的短剑也才此时滑入手心。喝空的水杯掉在一边,她后退一步,正好踩在上面。

“哎呀,这个杯子,这个杯子得扔垃圾桶呀魔术师小姐!”

粗神经的少女仿佛丝毫没有看到短剑的危机感,反倒蹲下身去捡金麒麟脚下皱巴巴的杯子。

此刻,金麒麟的最后一根神经也完全炸开了。

这小姑娘……是有什么毛病吧!

锋利的短剑瞬间掠空而出,朝着甄素娥毫无防备的后背攻去。金麒麟心说倘若真是天真到这个程度的御主,不如让她的圣杯战争止步于此更好,自己也不至于让她就此丧命。不料,这一击并未成功,看似优哉游哉的黑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一个回转,将将避开了刀锋。

更令人来气的是,她竟还趁着躲避的空隙,把手上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好危险啊!魔术师小姐!”

金麒麟眉心一皱,再度调整了攻击的姿势。面前的女孩瞪着一双无辜大眼,也摆出了某种拳法的架势。似乎是个练家子,麒麟想着,手上跟着动了真格。剑拳相见,甄素娥似乎并没有还击的打算,只是一味躲避攻击。又躲过一剑,素娥一个撑地后跳,金麒麟发现她的左手仍然攥拳,导致失了平衡,顿时就着破绽快攻过去。

素娥躲闪不及,只好伸手格挡,霎时间,鲜血涌出,短剑的力道却如同刺了胶水,被定在了原地。金麒麟定睛一看,虽然素娥的左臂确实正挨了自己一招,自己的手腕却也被素娥的右手牢牢攥住,想要抽也抽不回。

素娥一个借力,短剑顿时落入了她的手里。

“这个居然可以过安检的吗?”甄素娥惊讶地看着从金麒麟手里夺来的短剑,“好厉害,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魔术让它骗过安检仪器的啊!”

被说中心事的女魔术师吓了一跳,想要抢回自己的礼装。而扎着马尾的少女似乎也没有要霸占别人东西的意思,重新又把这把短剑递回给了年轻的魔术师。

“我知道的,魔术师的戏法都是行业机密,不可以外传。”甄素娥说,“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啦!金麒麟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所以呢,你还有什么事吗?我的航班就快要起飞了。”

“哎呀。”素娥一拍脑袋,“其实我对魔术完全没有了解啦,问题还蛮多的。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像我这样和魔术毫无关联的普通人,也会被圣杯战争选中,然后成功召唤英灵呀?”

果然是普通人吗!金麒麟突然觉得所有的反常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然而,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也并非什么学识深厚的专家,面对这番提问,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之后,最终只给了素娥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乘坐上海前往纽约的,UA587航班的乘客,这是我们最后一遍通知您,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停止登机了……”

广播的声音在候机厅里响起,及时地挽回了金麒麟作为魔术师的尊严。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我的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她用极快的语速,抢先一步堵住甄素娥的任何提问,“反正我从这里离开之后,没有魔力支撑的Berserker也会停止战斗灵体化的。”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什么的话!”她指着黑发少女,“你就到圣普拉斯特来!这次的圣杯会在那里降临,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都能找到魔术师回答你的!”

“这样哦,谢谢你的情报!”素娥向已经跑远的金麒麟挥了挥手,“我们到时候在圣普拉斯特再见吧!”

“别再见了!”

金麒麟的声音随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轻,逐渐成为人群里的一个小点,随后消失不见了。

4

甄素娥看着金麒麟带着狂战士(Berserker)从登机的廊桥处消失不见。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她才察觉左手手臂处传来的疼痛。她将装着博美犬的宠物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然后小心地解开衬衫袖口,确认起手臂上的伤口。

一道算不上深的豁口刻在她的左臂上,此刻正往外渗着血珠。想必是先前和金麒麟交手时,不小心被她的那把短剑所刺到的。她刚想从背包里找出纸巾处理伤口,就听到一旁传来熟悉的女声:

“你坐下,我来帮你。”

贝蒂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旁,素娥转头看了看英灵——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她的伤痕,表情显然不是那么高兴的样子。就算大大咧咧如甄素娥,此刻也知道该少说几句了。

弓兵的英灵从长裙的末端撕下一段布料来,在用纸巾擦去多余的血迹之后,又用白布紧紧地将素娥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她的动作迅速而熟练,一点多余的步骤都没有。一旁看着的御主小声地惊叹了一下,而弓兵报复似的又把布条抽得更紧一些,直到听到御主喊疼的声音才停手。

“为什么不躲开?”英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魔术师的礼装并不是单纯的武器,上面可能带着毒,或者更麻烦的诅咒。幸好这只是皮外伤,如果你再不当回事,下次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黑发少女自知理亏,于是也没有回嘴,只是在弓兵(Archer)包扎完毕之后,把一直攥在左手手心里的棕熊挂件递给了她。

“刚刚它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只好捏在手里了。”素娥看着贝蒂的眼睛,眨了眨眼睛像是撒娇似的解释着,“先前在店里看到这个,准备买来送给你。一直没机会拿出来,又怕给你之前弄坏了,所以那一下没有躲。”

“熊妈妈看看,这个是不是跟你很像?”少女举起棕熊的挂件,挡在自己面前,“消消气嘛,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刚才就差这么一点点!如果不是我能及时射中野猪的眼睛,它就要撞上你了!”弓兵(Archer)放下手里的弓,大步流星地奔向一脸兴奋地站在猎物旁边的女神。她无暇确认倒下的猎物究竟是怎样的状况,而是立刻检查起女神的身上有没有新出现的伤口。

“你就不知道要躲一下的吗?!”

在弓兵的记忆里,这样的对话并不只是一两次而已。尽管女神有着成熟的身体和脸庞,但那副时不时冲动莽撞的性格却满是少女心性十足的任性。

尽管她知道她是神明,尽管她十分清楚她的伤口不要半日即可痊愈,弓兵(Archer)却依旧见不得她受伤的样子。在一次次打猎与冒险中,她们也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拉扯——她也曾在这反复中被消磨去了耐心,暗下决心之后不再管女神自己作的孽。

“可我很信任▉▉▉▉啊。我知道有你在,一定不会让我受伤的。”月女神绽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好啦,不要生气了,我们▉▉▉▉的脸都要不好看了。我保证,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弓兵(Archer)扭过头,好像这样就能藏起自己因为女神的笑容而加速的呼吸和心跳。

“我看你下次还敢。”银发的英灵这样驳斥道。恍惚间,她察觉自己的声音与遥远的记忆再次重叠。


尾声

“圣普拉斯特……”迦砂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轻轻扯紧黑色的围巾——在召唤失败之后,肩上的令咒已经不再有任何反应,连颜色都在逐渐淡去,像是一道已经结痂而即将复原的伤口。他原本已经没有理由再前往圣杯所在的城市,直到重新遇见甄素娥为止。

甄素娥身上显然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存在着。如果她没有意识到这东西的存在,之后必将因它而被卷入危险。想到这里,迦砂感觉到他手腕上另一道更为深刻,也更为久远的旧疤痕在重新作痛。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的,随着对甄素娥的观察,他越发确定了这一点。他想起在十多年前的那间医院里,他也曾经见过甄素娥。

那年他不过几岁的年纪,偷偷溜出了师父所在的房间,站在那间沉寂的单人病房的门口。紧闭的门扉犹如黑洞,他已经数次注意到这里不曾有人探视,只有医护出入,着实住着人。夜班的护士在其他病房巡查,自然没有注意到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走廊里跑动的身影。

迦砂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听着。门的另一头安静得匪夷所思,男孩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连那些本应该在医院出现的——空调的声音,高级的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走廊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都在靠近这间病房的时候消失了。

黑洞,迦砂想起之前在电视节目里听到过的词,这里就好像是个黑洞,把周围的东西都吃了进去。

迦砂本不该去打开那扇门的。

男孩伸手摸上门把手。他察觉那金属凉得吓人,在触摸上去的一瞬间,迦砂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要被冻掉。他快速收回自己的小手,却不想轻微的动作已经将门把手旋开,而眼前的木门也自然地张开一道缝隙。

透过窗外明亮的圆月,迦砂勉强看清这房间。单人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在,仅有一个比迦砂的年纪稍大一些的,躺在病床上的黑发小姑娘。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两个还未开封的圆瓶,而床边的格式仪器则记录着女孩的状况。

让迦砂感到奇怪的是,不像是不断起伏构成折线的机器显示画面,女孩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就这样平躺着,浸在月光的照耀之中,没有一丝起伏。

就好像,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迦砂赶忙跑到病床前。女孩的皮肤苍白,双眼紧闭着,不像是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男孩看见女孩的脸上罩着供氧用的面罩,却并不能听见任何呼吸的声音。他着急地伸手想要触碰女孩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而还没等他把上女孩的手腕,他就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捏住了。

另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迦砂抬头确认着,抓住自己手腕的,是女孩的左手。他尝试逃走,可是那力量大得让他无法逃脱,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脆弱的腕骨在逐渐支离破碎。而这份足以捏断他手腕的力量,不可能来自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

“你在做什么?”静谧到可以听见心跳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迦砂能够听得见的,不来自自身的声音。

迦砂转过头。可以确定的是,房间里除了他们之外仍旧没有别人。他看向女孩的脸,不知何时,女孩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他。他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光彩,甚至倒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黑洞,迦砂想起先前的形容,那双眼睛就像是黑洞……哦,不对,男孩摇摇头。他突然意识到女孩的眼里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它们藏得过于深了,以至于看起来仿若无物。

女孩的眼睛,更像是一口井。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迦砂想——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口死井的底部,跨越过墓穴一般阴冷深邃的黑暗,透过藏在暗处的死灰和蛛网,从那黑暗死寂的最底部,怨毒而嫌恶地看着他。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迦砂发现了“它”,于是,“它”从“井底”的深处对着迦砂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随后,“它”张开了嘴。

迦砂用近乎拼死一搏的力气从女孩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代价是自己左手手腕处骨骼的碎裂。他想要冲向门口,可单人病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悄然关上了。再转头看,病床上的女孩已经坐起了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她那双黝黑的眼睛和极诡异的笑容看上去割裂而疯狂,超出男孩对人类的认识。

他不敢再去看女孩的样子,第六感孕育出极强的本能,危险的警报不断敲击着男孩的大脑和心脏。他本能般地冲向门口,可是那冰凉刺骨的门把手却在这个时候完全卡死了,男孩无法转动废铁似的金属分毫。

没有时间了。冷汗从男孩的额头滴下,然而迦砂却无暇去顾及。他感觉到阴冷黏腻的气息正在从病床的位置接近他。而他也确信,如果自己回头看的话,必然会被那口“井”给吃掉。

迦砂闭上眼睛,转过身体,以他能用上的最快速度,逃命般地冲向月光——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冲破了窗玻璃,细碎的玻璃残渣在他的身上,脸上划下细小的伤痕,随着他的身体一起下落。

他终于又一次听见自己以外的声音:风声,虫鸣声,楼下路人尖叫的声音。

迦砂抬起手,朝向月亮的方向。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黑色印迹,正是方才被女孩所抓住的地方。

在失去意识之前,迦砂最后看向了天边的残月。男孩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巡查后的夜间病房,窗帘应该都已经关好了。

他看向自己所坠落出的那间病房的方向,窗帘因为玻璃地破碎,毫无阻碍地被风吹了出来。

迦砂突然感受到一阵直冲脑门的凉意:

——刚才照进房间的月亮是从哪里来的?

甄素娥的脸确实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但是无论是神情还是说话的腔调都极为不同。迦砂并不认为是自己认错了人,或许甄素娥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是那间病房有什么问题。毕竟医院本身就是生死往来交错的地方,就算有什么脏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好了好了,你今天一直闹得好厉害啊。”

甄素娥正坐在离窗户最近的位置上,正偷偷地打开随身的宠物包,给包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的白色毛球喂着手里剩下的半根火腿肠。

“稍微吃一点点就够了哦,我们等下要坐很久的飞机的,吃得多了很麻烦诶。”

银白色的英灵此刻已经重归灵体化,想必她是在跟包里的小狗说话吧,少年这样猜测到。

“我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啊,飞机上如果一直睡觉的话,落地之后倒时差很麻烦的。”

等等,这句话也是对小狗说的吗?

“我只有睡觉的时候能见到你。你让我多陪陪你,不就是让我一直睡觉的意思吗?”

他突然感到熟悉的凉意沿着脊背逐渐爬上自己的大脑。

“那等我下了飞机,安顿好之后我会找你,月姑小姐。”

迦砂看见月光从机场的落地玻璃窗中透过,洒在黑发少女的身上。他情不自禁地蜷紧身体,整个背部贴到了冰凉的椅背。他听见不锈钢座椅因为他鼓胀的的力道嘎地响了一声——原来他整个人都在往后缩,仿佛是要逃离什么,却无处可去。面前高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深邃丑陋,飞机与灯光轰鸣闪烁,夜空曼妙,看不见星斗。

粘腻的感觉爬上双足,迦砂一只手紧紧捏住自己左肩的位置——那里除了令咒,还有着另一道东西。

而面前嘈杂的黑暗却模糊如一团巨大的呜咽,一些无法辨识的错乱声音开始围着他的耳朵疯狂说话,最后几乎变成了万人交织的骇人尖叫声。那团黑暗温热,粘稠,像是一团巢穴,将他溺入羊水子宫。

迦砂跌坐在地上,然后抬起头。

他看到黑暗。

黑暗对他露出了一个慈悲的,鲜血淋漓的,度母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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